第6章
偏厅里安静了许多。
我与克洛德先生就十八世纪法国宫廷的站姿演变聊了半个小时。
直到沈崇光带着沈庭轩满脸堆笑地找过来,这段纯粹的学术交流才被打断。
“克洛德先生,真抱歉打扰您的雅兴。”
沈崇光搓了搓手,姿态放得很低。
“晚宴的红酒品鉴环节马上就要开始了,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移步大厅?”
克洛德看了我一眼,见我微微点头,便绅士地站起身。
“既然是沈先生的邀请,当然。”
我们重新回到大厅时,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名媛权贵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鄙夷。
而是掺杂了敬畏、好奇与掩饰不住的讨好。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橡木桌。
桌上放着几十支去除了酒标的红酒。
红酒品鉴,是京城豪门宴会上最常见的社交游戏。
也是沈嘉卉最引以为傲的保留节目。
果不其然,沈嘉卉已经站在了长桌旁。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补过妆,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婉名媛的面具。
看到我走过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姐姐刚才在礼仪上的造诣确实让人惊叹。”
沈嘉卉拿起一个醒酒器,动作轻柔地摇晃着。
“不过,红酒品鉴考验的是底蕴和长年累月的积累。”
“姐姐在乡下,应该没有机会接触这些顶级名庄的佳酿吧?”
她的话音刚落,裴瑾之便上前一步。
“嘉卉从小就跟着裴家的品酒师学习,她的舌头是出了名的挑剔。”
“徽音妹妹,红酒不比礼仪可以死记硬背。”
“如果不懂,还是不要勉强参与了,免得伤了味蕾。”
裴瑾之的语气依然温和。
但在经历了刚才的打脸后,他这话里多少带了几分想要替沈嘉卉找回场子的意味。
我看着他们两人。
就像在看两个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跳梁小丑。
“死记硬背?”
我轻笑了一声。
“裴少爷对底蕴的理解,似乎有些浅薄。”
我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长桌前。
随手端起一杯刚刚倒好的红酒。
没有像沈嘉卉那样刻意地去摇晃酒杯。
我只是将酒杯微微倾斜,对着灯光看了一眼酒液的边缘。
随后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边缘呈现深邃的砖红色,酒泪下落缓慢且密集。”
“香气中带有明显的黑松露、湿泥土和陈年皮革的味道,尾调是极具辨识度的黑醋栗。”
我没有品尝,直接将酒杯放回桌上。
“波尔多左岸,梅多克产区。”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1982年的拉菲。”
“可惜,醒酒时间只用了短短的三十分钟。”
“对于这种单宁依然强劲的老年份酒来说,三十分钟连唤醒它的灵魂都做不到。”
“喝起来口感会像是在嚼一块还没泡开的木头。”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负责品鉴环节的专业侍酒师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快步走上前,查看了那瓶酒的暗码。
“沈**说得完全正确!”
“这确实是1982年的拉菲,而且......因为时间仓促,确实只醒了三十分钟。”
侍酒师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沈嘉卉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这......这可能是姐姐瞎猫碰上死耗子猜中的。”
“毕竟82年的拉菲太有名了。”
我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然后,我蒙上了眼睛。
“那就继续。”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
我仅凭嗅觉和极少量的品尝。
精准地报出了桌上十五款红酒的产区、年份,甚至指出了其中两款酒在运输过程中受过高温破坏。
全场鸦雀无声。
克洛德先生在一旁满意地点头微笑。
裴瑾之握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挫败。
沈嘉卉则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倒退了两步,靠在了橡木桌上。
我摘下眼罩,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
“红酒品鉴,确实需要底蕴。”
“但底蕴不是靠豪门金钱堆砌出来的虚荣。”
“而是对每一滴酒液背后风土的绝对尊重。”
我转头看向裴瑾之。
“裴少爷,不知道我这种死记硬背的本领,还入不入得了您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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