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阿禾租的那栋老屋,在河边。
门口有棵老槐树,枝杈伸出来能把半边天遮住。
我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有一股旧木头的气味,掺着一点霉,但不呛鼻,是那种放了很多年的安静气味。
我把包放下,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干。
然后去睡了。
没有调闹钟。
第一次没有调闹钟。
我睁眼的时候,窗外阳光已经爬到床脚了。
手机屏幕上,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我在床上躺了大概有十分钟,就发呆,什么都没想。
脑子里空得像一个洗干净的碗。
阿禾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出门找吃的,她提着一袋菜,后面还跟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条。
“镇上那家,肉丝加了一份,你喜欢汤多一点,让他们多加了半碗。”
我接过来,坐在门口台阶上就开始吃。
阿禾在旁边坐着,什么都没问。
面条是软的,汤是咸鲜的,葱花切得很碎。
我吃得很慢,十年没有这么慢吃过东西了。
吃完我去了河边。
河不宽,对岸是一排旧房子,早上晾出来的衣服还没收。
我就坐着。
坐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中间有条狗路过,冲我看了一眼,又走了。
有个老太太在河对岸晒太阳,打了一会儿盹,醒了,喊了一嗓子什么,像是叫人吃饭。
我一直看着对岸,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没干。
然后我哭了。
不是嚎,就是眼泪突然流出来,收不住。
不是因为难过,或者说不是只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原来日子可以这么慢。
三小时,我只是坐着,没给任何人发消息,没接任何一个催的电话,没记着有什么事情要做。
就这样坐着,没有任何人需要我。
这种感觉我上一次有,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眼泪就一直流,流到觉得脸皮发紧了才停。
我回去拿了画具。
是那个小包里的,一直没打开过,笔帽还是旧的,硬是有点打不开。
我用牙咬开第一支,在旧报纸上试了几道颜色。
颜料有点干,开头出来的线不顺,我停了一下,重新调了调,再试。
第三道线开始顺了。
就这样开始画了。
也没画什么,就是河边的一截光。
画了大半页,没画完,天就暗下来了。
我把笔搁下,在河边待到七点多,才往回走。
路过一家木工铺,铺门开着,灯是昏黄的暖色,里面有人在刨木头。
嚓嚓嚓,很稳,不急。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里面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四十来岁,手上戴着护腕,脸上有木屑。
“租画室的?”
我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里的刨子放下,出来擦了擦手。
“里边。”
那个铺面不大,从木工铺后面走,有一间隔出来的空屋子,墙是白的,有两扇窗。
光线很好。
他报了个数字,比我预期的低了一半。
“为什么这么便宜?”我开口问他。
他站在窗边,没看我,看着外头的河。
“我老婆生前想开画展,没开成。”他说,“你这算替她开一半。”
我没说话。
他转过来,语气很平,像在聊天气。
“她没了三年了,这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画好了,挂我店里就行。”
我看着这个同样有故事的人,他脸上没有什么需要人安慰的意思,就是陈述了个事。
我说:“好。”
陈叙,这是他的名字,阿禾后来告诉我的。
在青溪镇住了四十二年,木匠出身,老婆走后没再找人,就这么一个人开着铺子。
我们当天没聊别的,他带我把屋子里的旧货搬出去,我们说了不超过二十句话。
但这是我来青溪镇第一天,说话最多的一次。
晚上,阿禾来找我吃饭,饭后坐在屋里翻手机。
她刷了会儿朋友圈,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
是一条转发的消息,配图是一张截图,下面有个联系方式。
上面写着:“有人悬赏寻人。”
联系方式下面,是许则安的名字。
我把那条消息看完,把手机还给阿禾,把自己手机拿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阿禾没问我什么意思。
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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