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老板,再来一碗荠菜的,多放点虾皮!”
温夏应了一声,托着托盘从后厨钻出来,笑的见牙不见眼。
店开张三个月,他从端碗晃到端碗稳,脸皮也一块儿练厚了。
隔壁桌阿姨夸他一句小老板长的帅,他能乐一下午。
“姐,你听见没,人家喊我小老板呢。”
“小老板,后厨还有两盆碗没洗。”
他脸一垮,端着托盘灰溜溜地回去了。
两姐妹馄饨从摊子搬进了店里,就在原来摆摊的地方往里退两米。
裁缝铺老板娘退休回乡下,把门面便宜租给我,一个月一千八。
陈婆坐镇门口收钱,抱着个铁皮饼干盒,算账比计算器还快。
今天是周三,盛曼又来帮工了。
她系着我那条旧围裙,坐在后厨小板凳上包馄饨,包的满头汗。
刚来那几个礼拜,她煮一锅糊一锅,包的馄饨下锅就散。
陈婆每回都骂她,她也不还嘴,低着头一只一只重包。
今天她捏好一只,托在手心里,小心翼翼递给我看。
“温黎,你瞧这只,算不算合格?”
我接过来看了看,褶子歪了点,口子封的倒是严实。
“合格了,下锅吧,这碗记你头上。”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盛叙白不在后厨帮忙,他每天下了班准时过来,站在门口。
门口挂着块小黑板,是他自己钉的,木框刨的光溜溜。
一看就是建筑师的手艺,四个角都对的严丝合缝。
黑板上一行粉笔字:今日排队人数:1(永久)。
头一天挂出去,整条槐安巷的人都跑来围观。
周医生看了笑的直咳嗽,说这病他们诊所治不了。
沈屿路过的时候,往黑板缝里插了一枝薄荷,什么都没说。
那沓信,我拿回家放了三个月,一直压在菜谱底下。
不是不想看,是怕看了,心就硬不起来了。
冬至前一晚,我收了摊,洗了澡,坐在床边拆开了第一封。
信里一句求复合的话都没有,全是他一点一点知道的事。
“你不吃葱,我是离婚第二年,翻你从前的专栏才看到的。”
“你说那块表停了,是没空换电池,我当时以为你在跟我置气。”
“你外婆的馄饨,你说过一次,我没往心里去。”
“我妈的信,我拖了这么多年才拆,拆完才知道盛家欠你家什么。”
一封接一封,有的只写了两行,有的写满了三页纸。
翻到最后一封,就是落了今天日期的那封,字写的很慢。
“温黎,我追的不是你回来,是弄明白你为什么走。”
“弄明白那天,我就不追了。”
“我想站在你旁边,跟你一起熬汤。”
我读到这句,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信纸上,把字洇开了一块。
这人写了七年信,前头全是废话,最后一句倒是写到点子上了。
我把信叠好,从抽屉里摸出那块停了四个月的表。
第二天一早,我拿去街口表店,花十五块换了块电池。
冬至这天,店里座无虚席,门口还排了一溜人。
荠菜馄饨卖到第三锅,猪油的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根红绳,银馄饨坠在灯底下一晃一晃。
当着一屋子人,我把红绳系上了左手手腕,打了个死结。
又把那块表戴在右手上,对着墙上的挂钟,把表针拨到了现在。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秒针咔哒咔哒走起来了。
温夏在后厨门口带头鼓掌,陈婆拍着饼干盒跟着起哄。
盛曼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捏着半只馄饨,哭的稀里哗啦。
盛叙白排在队首,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荠菜馄饨,冒着热气。
所有人都等着他把这碗端给我。
他转过身,把碗端给了排在他身后唯一一位客人,陈婆。
“陈婆,您排了一辈子队,这碗该您先吃。”
陈婆愣了两秒,接过碗,笑的假牙都快掉了。
“好小子,总算懂事了,老婆子没白给你念那封信。”
全场笑倒,温夏笑的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我站在灶台后头,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菜谱扉页。
外婆的字还在那:汤要熬够时辰,人要看够人心。
汤我熬够了,人我也看够了。
夜里十一点收摊,客人走光了,巷子里只剩路灯。
盛叙白把凳子一个个摞好,摞到最后一个,抬头看我。
我解下围裙,靠在门框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香菜钱你还欠着呢,三块,一天一块,利息怎么算?”
他把凳子放下,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眉头都皱起来了。
“按一辈子算,行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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