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医院急诊楼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推开负一层太平间走廊的大门,一股阴冷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走廊两侧挤满了人。
十几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皮夹克、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男孩女孩靠在冰冷的墙边。
有的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的红着眼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
走廊的休息椅上,堆着一叠厚厚的手术缴费单、急救押金条,还有皱巴巴的零钱,全是一百、五十甚至十块二十凑出来的现金。
卓尔鸣靠在墙角,满手都是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看见岑秉德和韩采葛走过来,原本死寂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的!你们还有脸来?!”
一个黄毛小伙猛地冲上来,一拳狠狠砸在岑秉德耳边的墙壁上,骨节砸得生疼。
“岑秉德你个老不死的!你不是尿毒症要死了吗?你脸色比老子都红润!”
“你天天装死,逼着绿猗去黑厂打螺丝,逼得她咳血都不敢买药!”
“退后!都退后!”
跟在后头的民警厉声喝止,把那群激动的年轻人挡在身后。
韩采葛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哆嗦,抓着民警的胳膊,声音发虚。
“你们干什么?聚众闹事啊?我闺女在哪?我要看我闺女!”
卓尔鸣慢慢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画着浓黑眼线的眼睛,此刻肿得像核桃,眼底全是血丝。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沾满血迹的纸张,一步步走到韩采葛面前。
没有任何铺垫,她把那一沓纸劈头盖脸地砸在韩采葛脸上。
纸页哗啦啦散落一地。
那是市医院血液科的化验单、骨髓活检报告,还有一张皱得不成样子的自愿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
“看清楚了吗?韩采葛。”
卓尔鸣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
“重型再障晚期,造血功能基本归零,内脏自发性出血。”
“医生半个月前就下了病危通知,让她马上住院化疗或者骨髓移植,要五十万。”
“绿猗跟医生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卓尔鸣一把扯住韩采葛整洁的领口,指着地上的单据。
“她说她家里没钱,她爸在透析,少做一次就会死,她妹还要上大学,她要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留给她爸换肾!”
韩采葛浑身僵硬,目光呆滞地落在脚边的一张单据上。
上面的患者姓名清清楚楚写着:岑绿猗。
就诊时间,正是大半年前,岑秉德刚“查出”尿毒症的那一周。
“她去厂里应聘那天,全身都在疼。”
卓尔鸣指着岑秉德的鼻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水泥地上。
“三班倒,十二个小时不喝水不歇着,就为了多拿四百块的全勤!”
“她咳血,就躲在洗手间里冲掉,她发烧到四十度,贴两片退热贴继续去扛三十斤重的原料包!”
“你们这群吸血鬼!十八万透析费,你们拿着她的命换来的钱,买了什么?!”
卓尔鸣猛地转头看向缩在后面的岑令淑,目光像淬了毒的尖刀。
“你身上的香奈儿香水,你手里的折叠屏手机,你踩的真皮小羊皮鞋!”
“全是用岑绿猗咳出来的血买的!”
岑令淑吓得尖叫一声,躲在岑秉德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姐生病了......”
“爸妈说家里要帮姐收心,说姐以前太叛逆,不给她点压力她一辈子就废了......”
“我不知道她真的要死了啊!”
岑令淑崩溃地大哭起来。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护工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推车走出来,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单调刺耳的咕噜声。
“家属认领遗体,快点,冷柜腾出来了。”
推车停在走廊正中央。
白布底下,是一个单薄到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轮廓。
瘦,太瘦了。
像一张薄薄的纸片贴在铁板上。
韩采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推车前,颤抖着手去揭那块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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