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休书背面那行字是柳细细的笔迹,写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谢云礼,你休我那日收的谢家三千两补偿,是你挪用漕银的赃款,我留着呢。”
谢云舟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没发出声。
“你看清楚了?”我问。
他没回。
我把帘子放下去,让轿夫走。
轿子起步的时候我听见谢云礼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过来,他大概是追来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哥,你听我说——”
“漕银!你动的是漕银!”
谢云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三千两,你从漕运公账上挪的,拿给我做补偿让我休妻,你胆子不小。”
“大哥,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公账的银子——”
“你不知道?漕银有专用印鉴,你经手过四趟漕运,你不认识?”
轿子走出巷口了,后头的声音越来越远。
程九在旁边跟着走,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铺子里,柳细细坐在账台后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拨算盘。
我把休书放在桌上。
“他看到了。”
“嗯。”
“漕银的事,你怎么查到的。”
柳细细手停了一下,“嫁过去半年,我就觉得那三千两不对。谢家铺子账上没有这么大一笔支出,
但谢云礼拿得出来银子。我翻了三个月才从漕运分账的底册里对上数目。”
“你翻了三个月。”
“漕运账册在库房里落灰,没人翻,也没人守。”
她说完继续拨算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事情往后走了三天,比我想的还快。
谢云舟和谢云礼翻脸当天就闹开了,漕银亏空的事没瞒住,漕运衙门自查,账面差了三千两,对得上谢云礼名下的签批。
官府的人来谢家查抄的时候,谢家上下乱成一锅粥。
谢云礼被带走的当天还在喊冤,但账册上的签批是他的字,赖不掉。
谢云舟没被抓,但他名下的铺子、田产、宅子,凡沾了漕银的,一律查封。
谢家偌大的门楣,半个月就空了。
谢云舟最后一次来戏楼,是查抄之后第五天。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穿了一身旧布袍子。
程九在台上排新戏,叫《休夫记》,是柳细细编的本子,讲一个被休的娘子怎么把前夫的家底翻个底朝天。
谢云舟坐在角落里,要了一碗茶。
茶是最便宜的那种,三文钱一碗。
他把茶喝完了,戏也看完了,没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出门的时候肩膀塌着,但脚步不乱。
我没去送他。
柳细细也没去。
我们俩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把他走出门的那道背影看完了。
“不看了。”柳细细说。
“嗯。”
船队的事在公堂之后就开始铺了,老鲁的人从码头搬到了老渡口,第一批货走的那天,柳细细站在岸边数箱子,数到天黑。
苏家的嫁妆铺子我也重新支了起来,三间,一间卖绸缎,一间卖苏绣,一间做货栈中转。
两个月以后船队从三条扩到八条,老渡口不够用了,柳细细往南又看了一个深水港。
周家二爷在这时候送了帖子来。
不是挑战书,是合作帖。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说周家在江南有几条固定商路,愿意与苏柳二位娘子共走,利润四六分,周家四,苏柳六。
程九把帖子念完,“他让四成,挺有诚意。”
“他不是让四成,”柳细细说,“他是让出一个未来。”
我看她。
“江南商路他一个人吃了三年,现在换一条船进来分润,他少赚但多了盟友,往后江北的生意他够不着,我们够。”
“你打算接。”
“接。”
我拿过帖子又看了一遍,在底下写了个“可”字,让程九送回去。
周家二爷收到回帖当天,又送来一坛好酒。
我没喝,柳细细喝了半壶。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铺子的账越来越多,船队的线越拉越长,老鲁后来带了三百多号人,分成三班倒,老渡口昼夜不停。
戏楼那边程九把《休夫记》排成了常驻剧目,场场满座。
戏台正中间挂了一张纸,是那张休书的拓本,裱了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有新来的客人问程九,“台中间那张纸,怎么还不摘?”
程九把扇子一展,笑了一声。
“摘什么?两位东家说了,留着提醒后来人。”
“提醒什么?”
“休妻之前,先掂量掂量娘子们的本事。”
台下哄堂大笑,程九收了扇子,转身去后台对账了。
我在二楼听见了,把茶杯搁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柳细细在楼下账台后头,正跟老鲁对今天的货单。
日头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铺子的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
苏柳记,三个字,我起的,柳细细写的,木匠刻的。
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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