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疏影说完那句话,没有再补充。
就这样坐着,等我消化。
我消化了大概十秒钟。
“你要让死人再死一次。”
“对。”
“所以你办假死,办假离婚,是为了让那个人以为事情要暴露了。”
“对。”
“人只有觉得要暴露的时候,才会露尾巴。”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在车门上,想起了那盒磁带。
那盒磁带是她让温温传的,用旧书摊的方式找到我。
不是随便找的,是专门找的。
我问:“宋梅是谁?”
沈疏影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名字。”
“我收过她的信件。”
车里安静了几秒。
她说:“十二年前横州剧组的女二号。”
“那场塌方里死的那个。”
“对外说死了。”
我把兜里的一截信封角掏出来,压在车窗沿上。
“我有她的一批旧信件,是从一个废品收购站转进来的,大概十几封,最晚的一封落款是三年前冬天。”
沈疏影看着那截信封,没说话。
“收信人的地址,在南市,一条叫竹箦街的老巷子里。”
她抬起头。
“你去找过了?”
“我刚买了摊位那年就想找,后来一直没动。”我顿了一下,“今天有空了。”
竹箦街不难找。
一条四百米的老巷子,住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住户。
收信地址对应的门牌,是最里头的一间杂货铺,门楣低,招牌缺了一个字。
开门的是个干瘦的老头,大概六十多岁,见着我们,先看了沈疏影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信封。
他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
喉咙动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哑的。
沈疏影轻声说:“我们是来找宋梅的。”
老头盯着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屋,搬了两把椅子出来,示意我们坐。
他自己没坐。
在柜台后面翻了很久,找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张照片。
年轻的女孩,斜刘海,笑得很直。
背景是一个剧组的后台,墙上贴着景别分镜表,能认出横州的方言字样。
沈疏影没动,眼睛往别处看了一下。
我知道她认识这张脸。
老头重新坐下,拿出一张纸,一笔一画地在上面写字。
他写得慢,但写得清楚。
“宋梅没死在塌方里。她死在三年前的冬天。”
我把纸拿过来看了两遍。
“当年出事以后呢。”
他继续写。
字迹一顿一顿的,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想一下怎么说。
“重伤,毁容,右腿废了。有人安排她消失,换了身份,去了外省一个小城。说是保护她,其实是把她锁起来。只要她活着,就是一个把柄。”
我把纸推给沈疏影。
沈疏影看完,把纸叠起来,压在膝盖上,没说话。
“三年前她回来了。”我说。
老头点头。
又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住,重新换了一张纸,想了很久,才落笔。
“她说有证据。说要翻案。我叫她别动,她不听。”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头把笔放下,低着头,好半天没动。
我数了数手边的信封。
十四封,落款时间跨了将近十年,前面的都是些日常的,问候的,说外省天气,说腿养好了能走路了,说当地有一种很甜的橘子。
最后三封不一样。
字迹变潦草了,内容也短,最后一封只有两行:
“有人在跟踪我了。东西我藏好了,在书里。”
书,书堆,旧书摊。
磁带。
我把那封信放回去,压在最底下。
这条线,从横州塌方走到外省小城,走到三年前的冬天,走到我摊子上那盒磁带,一节扣一节,没有一处是凑巧的。
宋梅把东**在书里,等一个能找到的人。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到,捡起这本书的人,会是她藏身份买来的那张脸的主人。
大概没想到。
也可能无所谓了。
我把信封收好,起身,跟老头道了个谢。
沈疏影也站起来,对老头微微点了下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头跟出来了,在我们背后站着,张嘴,没出声。
然后弯腰,在地上捡了一块碎砖,就着砖面划了几个字。
字迹歪歪斜斜,但能认清楚。
“灭口她的人,现在就在给沈疏影办丧事。”
巷子里没有风。
脚底踩着的砖缝里,草活得比砖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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