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开庭那天是周二,天气不错。
我早上七点出门,坐地铁过去,没叫人陪。
法院门口停着几辆车,人不多,旁听席上坐了几个陌生面孔,有一个我认出来,是跑法制新闻的记者,和我没关系。
吴明德坐在被告席上,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低着头。
赵姐穿了件深色上衣,坐得很直,和上次见她差不多,只是手里没有烟。
林霜在最右边,旁边坐着她的辩护律师,没有看我。
整个庭审两个多小时。
证据链是完整的:手术记录、伪造签名的同意书、赵姐的账目往来、林霜账户上的那二十万进出记录。
判决读下来,我一字一句都听清楚了。
吴明德,吊销执照,有期徒刑五年。
赵姐及团伙,共犯,三年至四年不等。
陈国栋夫妻,参与共谋,各判一年六个月,缓期执行。
林霜,主犯,有期徒刑三年半。
法槌落下去,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然后林霜喊了我的名字。
“周野!”
我没有回头。
她声音越来越高,说让我看在二胎的份上,说她对不起我,说她求我。
后来我听见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很重。
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在劝她起来。
我看着前面,没动。
法官问,是否还有补充陈述。
我站起来。
“我申请对已切除器官及后续健康损害,另行提起民事追偿诉讼。”
法官记录,点了头。
我坐回去,把手放在腿上,掌心朝上。
腰不疼。
以前这种时候,久坐就会疼,从腰眼一路窜到腿上,那是手术之后落下的毛病。
今天不疼。
出门的时候秋阳很好,照在台阶上,暖的。
我妈站在台阶下面,右手提着一个保温桶,眼眶红的,没擦。
她没说话,把桶递给我。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出来,骨头汤的味道,很浓。
排骨。
我小时候挑食,别的不爱喝,只喝这个,她每周炖一次,炖了十几年。
我把桶盖拧回去,走下台阶,站到她旁边。
母子俩沿着街走,没提原谅,也没提那三年,没提林霜,没提囡囡,没提我还少一颗肾这件事。
走了大概一站路,我妈说,“饿了没有。”
我说,“有点。”
她说,“家里还有馒头。”
就这样。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邮戳有点模糊,是外省发来的,
信封上的字写得很认真,每个笔画都压得很重,像是练了很久。
寄信人:陈雨。
我在泳馆的柜台后面把信拆开。
泳馆刚开张不久,是个小地方,两条泳道,教的都是附近小区的孩子。
信纸就一张,字不多。
“叔叔,我等到肾源了,不是你的。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谢谢你当年没认输,让我爸妈把我从那个骗局里捞了出来。
我现在每天早上都会绕操场跑一圈,以前不敢想的事。”
我把信读了两遍。
然后夹进病历本里。
病历本放在抽屉最里层,旁边是退役证、旧照片,还有那份已经公证过的同意书副本。
有个八岁的小孩站在泳道边,穿着浮水袖,回头看我,说叔叔我怕水。
我走过去,蹲下来,告诉他,单脚打水,踢出去,腿放直,你试一下。
他认真踢了一下,溅了我一脸。
他自己先笑了。
我让他再来一次,这次别笑。
下班之后,我把病历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准备放回柜子里。
信从里面滑出来一点,我随手抽出来,重新折叠。
翻面的时候,看见信纸背面有字。
铅笔画的,很淡,是一颗小肾脏,画得歪歪扭扭,旁边写了四个字:
“叔叔,这颗还你。”
我看着那颗歪肾,笑了笑。
笑了大概三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当年病历上写的,是两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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