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门闩落回去,手心全是汗。
我没有退,站在药柜前面,和他隔着三步远。
“沈青梧。”他又说了一遍,像在念名字,不是在叫人。
“期限到了,”我说,“我知道。”
无常看了我一眼,锁链在腕上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早知道。”他说。
“温岁告诉我的,”我说,“不是原话,但她提过阴司有规矩。”
“她没提的是,”无常往前走了一步,铺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这个名额,是她换给你的。”
我愣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料到。
“还魂的名额,阴司三年才放一个,”无常说,声音平得像念账本,“她拿自己转世投胎的资格,换了你回来。”
“条件是三年。三年一到,你回去,她转世。”
“你若不回,她连转世的路都没了。”
药柜上的药罐被冷气激得轻轻响了一声。
我站在那里,手搭在柜台边,指甲掐进木头缝里。
温岁。
那个柴房里把窗户砸开、把我往外推的姑娘,推完还笑了一下,说“阿蘅姐你走,别回头”。
她至死没喊过冤。
她在阴司等了三年,只求了一句。
无常开口,一字一字说:“她求的是,让她嫂子好好活。”
嫂子。
我什么时候是她嫂子。
温岁叫了我三年的嫂子,叫得我心虚,我说过别叫,她不听。
我低下头,盯着地砖上一道裂缝。
眼泪掉下去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水从眼角淌下来,顺着下巴落在地砖上,一滴,两滴,没停。
我活了二十几年,死了一次,在阴司蹲了三年,没哭过。
今天哭了。
不是为自己。
是替那个火场里推我出去的姑娘。
她十七岁,连转世都不要了,就为了让我多活三年。
三年够干什么?够我查**相,够我替她报仇,够我把她弟弟拉出来。
她算得清清楚楚,唯一没算的是——我不舍得走。
铺子外头传来脚步声,很急。
门被撞开,萧临渊站在门口,甲胄没卸,看见无常,脚步停了一瞬,又往前走。
他没问那人是谁,直接跪下了。
就那么跪在药柜前头,膝盖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我拿阳寿换,”他说,“行吗。”
无常低头看他。
“阳寿换魂,需至亲血亲。”他说,“你是她的夫。”
停了一下。
“休书都签了,还算什么夫。”
萧临渊从怀里取出一卷纸。
我认出来了,是那份休书的原件,他一直留着。
他把休书展开,从桌上拿起烛台,就着火苗点了角。
纸烧起来很快,火舌卷过那些字,一寸一寸吞掉。
“从今往后,”他说,声音没抖,“我以命担罪,你以命自由。”
他把烧着的纸丢在地上,火光映着他的脸。
“青梧,不求你回头,只求你活着。”
铃音没响。
一声都没响。
他说的是真话。
我盯着火里那团焦黑,火光在眼底跳。
烧完了,纸灰散了一地。
我把手按上去,掌心烫了一下,没缩回来。
我抓起那把灰烬,攥在手里。
“换法我另有一个。”
无常看我。
“你说。”
“阳寿换魂,要至亲血亲,”我说,“至亲不一定是夫。”
“过继。”
我看着无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温岁弟弟温平,从此记入我沈氏族谱。”
“至亲血亲——现在,有了。”
无常锁链响了。
铺子里的冷气散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萧临渊都从地上抬起了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常说。
“知道。”
“过继成立,你是他母族,他是你至亲。但代价不是白付的。”
“你说。”
“此后终生,不得与故人相认往来。”
他顿了一下。
“包括他。”
目光落在萧临渊身上。
我听见了。
萧临渊也听见了,他跪在那里没动,手指攥着地上的纸灰,指节发白。
“我选。”我说。
“你确定?”
“温岁把转世的命给了我,我拿后半辈子还她弟弟,这笔账我认。”
无常沉默了片刻。
锁链从腕上松了一圈。
“三日之内,族谱入案,血亲之名成立,魂魄留驻。”
“逾期不办,魂飞。”
说完,他转身,走进药柜的影子里,没了。
铺子里的温度慢慢回来。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纸灰,烫得发红。
萧临渊还跪着,没起来。
我没看他,走到后院门口,叫了一声。
“温平。”
那孩子从屋里出来,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眼神还是怯的。
“从今天起,”我说,“你姓沈。”
他眨了眨眼,没听懂。
“记入族谱,你就是我的弟弟,”我说,“你姐的命,我拿命还。”
他嘴唇动了动,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擦了,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阿蘅姐。”
“叫姐就行。”
我转身进屋,拿笔,铺纸,写族谱过继文书。
萧临渊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站在桌边,没说话。
我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下。
“你走吧。”
“青梧。”
“规矩你听见了,”我说,“故人不相认,从今天起。”
他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不动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份过继文书,墨迹还没干。
手心里纸灰凉了,粘在皮肤上,拍不掉。
温岁,这笔账我替你认了。
你弟弟,我养。
你的仇,我报完了。
你的命,我拿后半辈子还。
不欠你,也不欠他。
谁都不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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