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吴明德的辞职申请递进去的当天晚上,我查了他名下的车牌。
前同事帮的,说是问个人情,喝顿酒的事。
车停在邻市,一条叫福惠路的街上,附近是一片旧居民楼,夹着几个挂牌不清楚的小诊所。
我第二天早上七点出发,坐大巴去的。
不开车,不留记录。
诊所在三楼,门上贴着“内科外科换药”,字有点歪,胶带都翘边了。
我进去说肚子疼。
护士让我先登记,我站着没动,往里屋扫了一眼。
里屋门虚掩着,桌边坐着个女人,五十出头,头发烫得很卷,腰背挺直,手里夹着烟,正在翻什么东西。
我推门进去了。
她抬头,眼神先是一惊,然后定住了。
“你是周野。”
不是问句。
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
“你是赵姐?”
她把烟掐了。
沉默了大概三秒,开口。
“吴明德昨晚来过,说你往纪检那边递了材料。”
“嗯。”
她往椅背上一靠,打量我。
“你想要什么?”
“我想听你说当年的事。”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轻松。
“说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是警察。”
我看着她。
“你配合我,我就当没来过这里。”
赵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语气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
“三年前,是你老婆先找上我的。”
我没动。
“她说你要下岗,家里有外债,孩子的事也悬着,她想给你找条出路。”
“一个肾,二十万。”
“医院那边吴明德接的,我就是牵个线。”
我问:“钱呢。”
她顿了顿。
“钱打到她账上了,全款,二十万整。”
“她没往你这转过来?”
“一分没有。”
**着椅背,想起家里那几年,我养伤,她说钱不够用,说外债压着,说借了小舅子三万。
我信了。
一分没往我口袋里进过。
“她把那钱怎么用了?”
赵姐看我一眼。
“替老陈垫了囡囡前两年的透析费。”
屋里安静了。
外面街上有摩托车过,声音闷。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被人骗进去的。
是她自己找上门,谈好价,签了字,拿了钱,替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续了命。
用我的肾。
“同意书呢。”
我问。
赵姐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我留了副本。吴明德跑的时候没拿走,他以为我们是一条船,想着万一将来有事,大家一起扛。”
我打开看。
A4纸,两页,知情同意书,下面签名栏:周野。
字迹我认识。
是林霜写的,她写“野”这个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往左甩得很长,改不掉。
不是我的字。
赵姐说,“我递给你,是因为我当年就觉得这事做得太脏了。”
“救人是救人,骗人是骗人,这两件事不能混着算。”
我把同意书叠好,放进口袋。
“你想减罪?”
“我想活得安生点。”
她接了根新烟,没点。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我站起来。
“我要的不是钱。”
我看着她。
“是让签过字的人,一个一个把字吃回去。”
她低头,没说话。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吴明德在哪?”
“二楼,207。”
我没去。
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纪检的人找上来,那是他自己的账。
我下楼的时候翻了翻那份同意书。
翻到背面。
有几行字,笔迹比签名更随意,像是临时写上去的备注。
我站在楼梯口,窗边透进来点光,把那几行字看清楚了。
“手术后他若追问,就说是他自己喝醉签的。”
我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确认了一下。
是林霜的字。
我不喝酒。
从来不喝,肝不好,这是写在我病历里的事,她跟了我七年,没有一次不知道。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觉得我永远不会看见这背面。
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揣进外套内兜。
往外走,外面风挺大的,街上没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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