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黎视角】
我把那根红绳缠在手指上,绕了三圈,又一圈一圈解开。
盛叙白坐在对面,没催我,也没起身走。
“坠子的事,我明天去问陈婆,你先回去吧。”
“明天几点出摊?我早点来。”
“摊子歇两天,后天重开,明天你别来排了。”
他点点头,起身把塑料凳一个个摞好,摞到第五个才走。
第二天一早,沈屿给我发微信,说花店新到了一批芍药。
后面跟了一句:有话跟你说,不长,十分钟就够。
我抱着那只樟木匣子出门,先拐进了花店。
沈屿在剪花枝,围裙上全是水,见我进门就把剪刀放下了。
他没让我坐,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张便签,推到我面前。
纸上是他的字,写的很工整,一共三行。
“三月初九,修水管,楼上漏水漏到你家灶台。”
“四月里两回,熬姜汤,你淋了雨还硬撑着出摊。”
“盛家老宅来过两回电话,找你,我说打错了。”
我看完,抬头看他,便签纸在手里捏出了褶子。
“你记这些干什么?我又没让你还人情。”
“怕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又怕你以为我做了很多。”
他笑了一下,把便签折成两折,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温黎,我知道答案,所以今天我不问。”
“这三个月我在店里剪花,一抬头就能看见你的摊子。”
“你一直往队伍最前头看,看的从来不是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沈屿这人,修水管不收钱,熬姜汤不留名。
连退场都退的这么规矩,叫人没处下嘴。
他转身从窗台上端下一盆薄荷,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正旺。
“这个送你,别推,推了我也不收回来。”
“我又不吃薄荷,你送**什么?”
“不是给你吃的,是留给他练手的。”
“他连你不吃葱都要从头学,薄荷就留给他慢慢认。”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眶却跟着一块儿热了。
后来温夏听我讲这段,评价了一句:沈哥被拒了,还顺手给情敌布置了道作业题。
我抱着薄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屿,谢谢你,这半年真的谢谢你。”
“谢就不用了,以后摊子上的花,记得从我这进。”
他低下头继续剪花枝,咔嚓一声,剪的干脆利落。
陈婆在巷口晒被子,我把红绳递过去,她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是叙白他妈打的结,她打平安结爱多绕一圈。”
“婆,那坠子您见过吗?长什么样?”
“见过,一只银馄饨,指甲盖那么大,还捏着褶子。”
陈婆拿竹拍子拍了两下被子,灰尘在太阳底下打着转。
“那年你外婆咳的厉害,叙白他妈跑去老银匠那学手艺。”
“学了半个月,烫了一手的泡,亲手打出来那么一只。”
“她说一碗馄饨定姐妹,这辈子不认第二个姐姐。”
“后来托老盛送去温家,就再没下文了。”
我攥着红绳没吭声,原来那只坠子是这么来的。
一个人烫了一手泡打出来的东西,被另一个人拿去换了钱。
老银匠的铺子在裁缝铺隔壁,门脸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
老头七十多了,戴着老花镜,听我说完来意,拉开了抽屉。
他翻出一本旧样册,翻到中间,铅笔描着一只小馄饨。
“这是那姑娘自己描的样,我一直留着没扔。”
“她手笨,打废了三只,第四只才成。”
“大爷,能照着这个样子,再打一只吗?”
“能是能,你要打几只?”
我想了想,冲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打两只,一只我留着,一只送去她墓前。”
老头没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去开炉子生火。
傍晚盛叙白来了,我把其中一只放进他手心里。
“替我带给阿姨,就说荠菜馄饨包好了,明天出摊。”
他攥着那只银馄饨,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
“明天我姑姑也去,她说要在我妈墓前跪一天。”
“那是她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不瞒你。”
【盛叙白视角】
第二天清早,墓园起了雾,石阶湿漉漉的。
姑姑比我到的早,穿着黑呢子大衣,跪在我妈碑前。
她膝盖底下什么都没垫,就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我把银馄饨坠放在碑座上,紧挨着我妈的照片。
“妈,温黎让我带句话,荠菜馄饨她包好了。”
姑姑听见这句,肩膀一下塌下去,捂着嘴哭出了声。
“嫂子,信是我烧的,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林姐。”
她哭的直不起腰,额头抵在碑座上,磕了一下又一下。
我没扶她,也没劝,就站在边上陪着她跪完。
这笔账得她自己跪着还,别人替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夏发来的照片。
槐安巷口,摊子重新支起来了,挂了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写着六个字:黎记·两姐妹馄饨。
温夏又补了一张,是那本菜谱摊开的样子。
外婆那页后面,多贴了一页蓝墨水写的方子。
是我妈的字,荠菜馄饨,馅里多放一勺猪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屏幕按灭,又按亮。
【温黎视角】
重开张那天,巷子里的人来的比过年还齐。
陈婆坐在摊边小板凳上,逢人就说这是两个老姐妹的摊。
周医生下了班赶过来,一口气吃了两碗,说比开药管用。
沈屿送来一桶芍药,搁在木牌底下,没坐下吃就走了。
温夏忙的团团转,端碗端的比盛叙白当初还晃。
夜里十点收摊,盛叙白从墓园那边回来,挽起袖子帮我抬桌子。
他抬一头,我抬一头,桌腿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锅底还剩小半碗汤,我盛出来,递给他暖手。
他端着碗站在路灯底下,喝了一口,烫的直吸气。
“姓盛的,问你个事,你老实答。”
“你问,我听着,保证不糊弄。”
“当年你求婚,为什么选在电台楼下?”
他端着碗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你那时候说想上那家电台的美食节目,我想给你讨个彩头。”
我半天没接话,那是我随口一提,自己早忘了。
他记得这个,却不知道我不吃葱。
这人记东西,从来是记一半,丢一半。
我蹲下去收拾汤锅,背对着他,把话说出口。
“外婆这碗馄饨,我想一直开下去。”
“我知道,我会一直来,天天来。”
“你要排队,就排一辈子的队。”
他手一晃,碗里的汤洒出来一半,泼了一手背。
我站起来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站在我旁边,不是队尾。”
巷子里没别人了,路灯滋啦响了一声,闪了两下。
盛叙白把碗放下,半天没说话,手伸进外套内兜里。
他掏出一沓东西,搁在案板上,推到我手边。
是一沓信,信封边都磨毛了,少说也有几十封。
我认得那种信纸,七年前他画草图,用的就是这一种。
那些信一封都没写完过,落款那栏从来空着。
最上面一封,今天写上了,墨迹还没干透:今天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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