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帕子、遗书、半卷焦纸。
三样东西,第二天一早,我都拿在手里了。
温平睡了一夜,眼神好了一点,把他姐临死前的话一字一字说给我听。
说到后来他哭了,哭得没什么声音,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自己也没擦。
我坐在对面,没有开口,等他说完。
“她让我等你,”他说,“她说,阿蘅姐如果回来,一定去找你。”
“她说你不会丢下我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温岁,你信错人了。
我死了整整三年,你等了整整三年,那叫什么事。
可我到底来了。
这条路,我走完。
铁证递官,当天下午,纵火案重新提堂。
主审是个圆脸的老官,当年那案子就是他判的,把火烧死人说成了“走水意外”。
案子递上去,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回来,说主审要求重新调查,得三到五日。
三到五日,是柳眉兄长在中间活动的时间。
我没等。
第二天清早,我让阿福帮我雇了辆板车,把三样证物的抄件钉成一摞,又买了块松木板,让人扛着,往城东走。
温岁的坟在城东郊,孤零零一个小土包,立着根歪斜的木牌子。
我让人把松木板竖在坟前,当告示板用,把抄件一件一件钉上去,从火油帕子到遗书,再到那半卷休书底档,从头到尾,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然后我爬上板车,对着路上来往的人开口。
“这里葬着一个姑娘,叫温岁,死的时候十七岁,死因是被人关在柴房里活活烧死。”
“烧死她的人叫柳眉,现任柳氏宗妇。”
最开始停下来的只有几个挑担的小贩。
后来越来越多。
我把三样证物的来历讲了一遍,声音不高,说话不快,每一句都讲清楚,每一处都有对得上的证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来有人开始往里挤。
柳眉来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里三层外三层。
她从轿子里出来,脸色比来药铺那天差多了。
“沈青梧。”
她报的是我本名,声音压着,带着点颤。
“你疯了?”她走过来,指着告示板,“私设公堂是罪,拖出去杖四十,流放三千里,你知道吗?”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退,又往前凑了凑,谁也不走。
我从板车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
“私设公堂流放三千里,”我说,“纵火烧人也是流放。”
“柳姐姐,你敢赌吗?”
她盯着我,笑容裂了条缝。
“抢——”
她身后的家丁往前冲,要夺那块告示板。
然后,动静停了。
萧临渊站在坟前。
甲胄,长枪,横在温岁坟前,一步没退。
他身后是侯府家将,一字排开,五六个人,拦着那些家丁。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有人小声叫了声侯爷。
萧临渊没看那些人,眼睛直盯着柳眉。
“柳氏,”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像压在甲胄底下的东西终于砸出来,“三年前,我从火场里抱错的人,今天,还回来。”
柳眉的手抖了一下。
是真的抖。
就那么一下,然后她又站稳了,端着那张脸,端得很辛苦。
官府来人了。
纵火案人证物证俱全,当着满城人的面,柳眉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被带走的时候,走过我面前,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脸色惨白,可她笑了。
是那种笑,柔柔的弯弧,好像没有什么能让她真的垮掉。
“你以为赢了我?”
她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你还魂的事,阴司那边,还没跟你算账。”
我站着没动,看着她被带走,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口。
人群散了大半。
我站在温岁坟前,蹲下来,把歪斜的木牌子扶正了。
木牌上写着“温岁之墓”,四个字,是我昨天让温平重新描过的。
蹲着待了一会儿,站起来。
天色压着,像要落雨。
我往回走。
走到药铺门口,停了脚。
铺门关着,可门缝里透出一点冷气,和外头的天气不一样,是那种阴司才有的冷。
我把手搭在门闩上,深吸了口气。
推开门。
屋子里站着一个人,黑袍,锁链缠腕,面无表情,就那么立在药柜中间,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柱子。
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沈青梧。”
“还魂三日,已到期限。”
“逾期不归,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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