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窗帘没拉严。
门外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打在地板上一条细线。
手机屏幕还亮着。
“开门。”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两个字,没动。
团子从里面跑出来,趿拉着拖鞋,抱住我的腿。
“妈妈,我要喝水。”
我低头,摸了摸他的头。
“去睡,妈妈来倒。”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送进他房间,给他掖好被角,把门带上。
然后回到客厅,把灯关了。
坐在黑暗里,等手机再震一次。
等了十分钟,没有。
我去阳台拿了个快递盒,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沓信封。
三十七封。
从三年前到上个月,每个月两三封,一封没少。
寄到我旧地址,被老房东攒着,我去拿快递的时候顺手带走的。
每一封我都没拆。
连同里头附带的支票,原封不动放着。
我把这些信封一封一封摞进快递盒里。
摞到最后,把支票单独拿出来数了一遍。
三十七张。
加起来大概够在市中心买半套厕所。
我把支票一并放进去,胶带封口,用马克笔在外面写上收件地址。
陆氏建筑设计有限公司,前台收。
第二天早上,陆时衍堵在小区门口。
我出门买早餐,刚过闸机,他从台阶那边走过来。
大衣,黑色,昨晚那身。
应该是在外头站了一夜。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苏晚。”
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看了一眼门卫亭旁边晒太阳的两个大妈,和刚买完菜往回走的陈叔。
陆时衍顿了顿,接着开口。
“我知道我没资格开口,但是——”
“这位先生,”我打断他,“你哪位?”
他愣了一下。
“我是苏晚。”
我指了指自己,声音很平,像在跟陌生人确认地址。
“你找的苏晚,是我吗?”
陆时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陈叔已经走过来了,站在旁边瞄了他一眼。
“晚晚,这人你认识?”
“不认识,”我说,“可能认错人了。”
我跟陈叔说了句早,绕过陆时衍,往早餐摊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来。
快递是当天下午到的。
我用的是同城急送,特地备注了一句:请前台当场签收,不要代转。
快递员后来跟我说,前台小姑娘拆开来看了两眼,当场懵了,去叫了行政,行政叫了主管,三个人站在前台对着那些信封讨论了二十分钟,也没讨论出个章程来。
我是从业主群知道这件事的。
业主群里有个每天爱八卦的王姐,刚好有个闺蜜在那栋楼上班,全程吃了个现场瓜,转述到群里,配了三个震惊的表情包。
我等她发完,往群里发了两张图。
一张是退回快递的单号截图。
一张是陆时衍当年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名的那页,拍得很清晰,他的名字、日期、科室,一个都没糊。
配文只有一句:“请大家帮我认认,这人是谁?”
业主群当时有一百八十几个人。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楼道里就有人出来敲邻居的门讨论。
我把手机放下,去给团子剥橙子。
接下来两天,陆氏建筑的前台电话没停过。
我是从陆时衍助理那边知道的。
他助理叫周明,之前帮过我一个小忙,我们还互相存着联系方式。
周明发消息说:“苏**,前台今天接了四十多个骂人电话,有几个直接问能不能开除陆总。”
我回了个“谢谢告知”。
周明沉默了一会,又发来一句:“苏**,我觉得你做得对。”
我没回。
关上对话框。
温荔是第三天到的。
我正在楼下拿快递,听见后面一声“苏晚”。
她穿着米色风衣,妆画得很精致,眼尾有点红。
周围还有几个遛狗的邻居,王姐也在。
“你这是在干什么,”温荔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用孩子讹人?”
王姐抬起了头。
“讹人,”我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这词用得挺有意思的。”
“你拿那张纸乱发,”她咬住声音,“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发之前打了码,只留了签名那一栏,没有写是哪家医院,也没有写诊断书,就一个签名。”
我停了一秒。
“你觉得这算讹人,那我问你,当年那个签名,是他自愿签的吗?”
温荔脸色变了。
王姐已经完全不装遛狗了,站在那里直接听。
“我不跟你在这里说这种事。”
“那没关系,”我说,“要不要现场做个亲子鉴定,你来参考一下数据,给你个参考对象。”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孩子生下来,”她突然开口,声音很快,“也未必是你的——”
话到一半。
她自己停住了。
捂住了嘴。
王姐愣在原地。
旁边那条金毛也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围安静了大概三秒。
我把快递夹在手里,看着她。
“你说什么来着,”我说,“让我再听一遍?”
温荔没说话。
手还捂着嘴,退了两步。
我没再开口。
转身,往楼道走。
背后安静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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