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娘,吃!甜甜
岁岁低头瞅了眼正骨碌碌停在她的破草鞋边上黑泥疙瘩。
小胖手伸出戳了戳。
硬邦邦的,糊着潮湿黑泥,直接蹭了她一指甲盖。
小丫头眉头拧成个结,嫌脏,小手在破棉袄的衣襟上用力蹭了两下,嘴撅得老高。
还以为是啥好吃的肉肉,就是几块破石头!
长生眼尖,一把打落妹妹的手,怕这不明不白的脏东西磕着妹妹:“岁岁别碰,当心里面藏着长虫!”
手刚碰上,长生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两手合拢用力一搓。干结的黑泥扑簌簌往下掉,露出了真容。
暗紫透红,皮实肉厚,外头盘着一圈圈细密的罗纹,顺着搓破的皮缝,一股清甜带水气的味儿直蹿出来。
岁岁正玩手指头,小鼻子一抽。
“甜甜!”
小丫头两眼放光,两只小短手死死抱住长生手里的紫疙瘩,张着缺了半颗牙的小嘴,照着破皮的地方就要啃!
李秀芝吓了一跳,一把捏住闺女的嘴:“岁岁莫咬!荒郊野外的东西,谁晓得有没有毒!”
陆二郎也急眼了,拖着伤腿挪近,去抠闺女死抱的泥块:“乖宝听话,万一吃坏了肚子,咱家连个抓药的铜板都没有,绝不能乱下嘴。”
一家三口正为个泥疙瘩拉扯,背过身给孙子拍灰的牛郎中,顺着味儿猛地回头。
老头迈着大步跨来,一把从长生手里夺过一块没搓泥的疙瘩。
他顾不上洗手,大拇指甲盖狠掐进紫皮。皮一破,乳白色的汁水顺着老头指缝直往外冒,甜香更浓了。
牛郎中手直哆嗦,压着嗓子低呼:“紫玉地灵苓......老天爷开眼,这地底下竟真有这宝贝!”
陆二郎听不懂这拗口名,只紧盯着老头的手:“牛叔,啥东西?能吃?”
牛郎中宝贝似的捧着,眼珠子瞪得滚圆:“这玩意百年难遇!全长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寻常人掘地三尺都刨不出一块!”
“汁水当水喝,肉能充饥,最难得的是能温养五内!拿去盛世的药铺,一小块就能换二两足银!”
陆二郎跟李秀芝对视一眼,全傻了。
二两足银!
逃荒前家里卖上一年粮都攒不够!
这等天生天养的宝贝,竟然被只瞎眼畜生刨出来,还一路滚到了自家闺女脚边?
岁岁一听能吃,早把地上的另外几个黑疙瘩全搂进了怀里,献宝似的往李秀芝怀里塞。
奶声奶气催促:“娘,吃!肚肚饿!”
李秀芝狂咽唾沫,赶紧把铁锅端来。借着锅底省下的一点清水,用破布头沾水把最大的一块地灵苓仔仔细细擦净。
洗出的紫皮油光水滑,喜人得很。
“他爹你看这皮,活脱脱是个大号萝卜,可味儿比萝卜香多了!”李秀芝把擦净的疙瘩递过去。
陆二郎捏着卷刃的匕首,“咔”的一声切下一块。
里头的肉莹白如玉,汁水糊在刀刃上。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陆二郎拿舌头舔了舔刀沿,眼睛锃亮,“甜的!没半点苦味!”
洞里的干柴烧得只剩一堆红暗的火灰。
李秀芝拿木棍扒拉开一个坑,把切好的灵苓块垫着干净草叶子埋进去,再把滚烫的灰盖严实。
长生捡了根枯枝,帮着刨坑:“娘,埋深点,熟得快!”
石头也凑近了,黑乎乎的小手死攥着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灰堆。
“都别急,火候不到生吃了闹肚子。”
李秀芝小心盖上热灰。
没多大功夫,浓郁的甜香直往鼻孔里钻。
长生和石头两个半大小子并排蹲着,喉结上下滚动,吞口水的声音响个不停。
李秀芝估摸着时辰,用棍把土疙瘩挑出。紫皮已经烤得焦脆开裂,里头软糯的白瓤被热气顶得往外鼓。
她顾不上烫,两指捏着皮剥开一块,里头扯出黏糊糊的白丝。吹去热气,先喂到岁岁嘴边。
小丫头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住。
烫得直呼气也舍不得吐,腮帮子鼓成圆包,嚼巴两下咽进肚。
“慢点,别噎着。”李秀芝心疼地擦去她嘴角的灰。
岁岁把剩下的半块往外一递:“娘吃,甜甜!”
李秀芝眼圈一红,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推回去:“娘吃过了,岁岁吃。”
小丫头直摇头,自己另外抓起一块递给陆二郎:“爹爹吃。”
转头又分给长生。
最后,她还颠颠跑到牛郎中跟前:“爷爷吃。”
牛郎中看着手里的甜食,丢进嘴里细嚼。
软糯的肉一进肚,腹部登时升起一团暖气,连日逃荒熬干的精气神被这股暖意往上托了一截。
老头子抬眼看向正舔手指的岁岁。
这丫头不仅能引来飞禽走兽,连百年灵药都赶着往她脚边送。
这等命格,绝非凡俗之辈。
吃饱了肚子,牛郎中抹净嘴,走到陆二郎跟前蹲下。
“二郎,我老头子不绕弯子。你们二房心眼实,这丫头有大福,可在这吃人的世道,福气就是催命符!”
牛郎中重重一拍药箱:“我这箱子里有治刀伤风寒的药,懂医理,知道得比你们多点。你们二房缺的,就是这份见识。”
陆二郎默默听着。
“你们能打,有把子力气,咱们两家搭伙,有商有量,绝对比单打独斗强!”
陆二郎正愁自己瘸了一条腿,真遇上流民抢粮一个人扛不住。有个懂医术的**湖结盟,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他一拍大腿当即应下:“行!牛叔,以后咱两家搭伙走!有我陆老二一口干的,决不让你们爷孙喝稀的!”
牛郎中一听,心口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他这老骨头带着个拖油瓶孙子,没个壮劳力护着,早晚被人连皮带骨吞干净。
两人敲定这事,洞里的气氛活泛了不少。
李秀芝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半块紫玉苓用干树叶子包严实,塞进贴身破布兜。
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半点不能糟践。
她端起铁锅,用手指头把锅底的清汤水刮得干干净净,全喂进岁岁嘴里,连个渣子都没剩。
一家子吃饱喝足,总算有了起身的力气。
这时候,洞外的风声彻底停了。
长生踩着碎石,手脚并用顺风口往上爬,探出半个脑袋一瞧:
外头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天光大亮,遮天蔽日的黑风暴没了,四下里全覆着厚厚的黄沙,枯黄草根全埋了个严实。
“爹!风停了!”长生兴奋地冲洞里吼。
众人纷纷走出山洞,外面阳光刺眼,李秀芝赶紧用手捂住岁岁的眼睛,缓了半天才松开。
岁岁揉了揉眼,瞅着外头黄澄澄的一大片,打了个响亮的大饱嗝。
极目远眺,原先的枯树坡被削平了半截,满眼都是黄发黑的沙土。
那些没来得及躲避的流民,有的埋在沙堆里只露出一只手或半只脚;有的连人带铺盖卷全卷没了影。
风暴过后的荒野,死寂得让人头皮直发麻。
众人刚适应刺眼的日头,还没来得及拍身上的灰。
山坡底下大部队歇脚的方向,突地炸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天杀的啊!我的粮食啊!大郎,你个杀千刀的死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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