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关掉水龙头,扯下一张纸巾慢慢擦干手指。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游戏开始的提示音。
我拉开门走出去,三个人正围在客厅的地毯上激战正酣。
谭允修咬着吸管,嘴里含糊不清地指挥着快开大招。
商黛微和姬明姝配合默契,连头都没转一下。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回卧室关上了房门。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上一世冰冷刺骨的湖水仿佛瞬间漫过了口鼻。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我也是这样看着他们关掉闹钟通宵打游戏。
出于对亲姐和女友的责任,出于对四年同窗情谊的珍惜,我一夜没敢合眼。
清晨六点,我挨个砸门把他们从被窝里拽出来。
谭允修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上生闷气,怪我剥夺了他睡懒觉的权利。
商黛微满身起床气,摔摔打打地指责我不近人情。
姬明姝更是冷着脸,全程一言不发地给我脸色看。
为了赶上八点的高铁,我在清晨的大街上疯狂拦车,加了三倍的价钱才包下一辆黑车。
司机在暴雨里狂飙,险象环生。
到了高铁站,距离停止检票只剩十分钟。
可谭允修站在安检口,死活不肯扔掉他在景区买的三十斤重特产奇石和三个巨大的手办箱。
“这是我旅行的独家记忆,扔了它们就等于扔了我的青春!”
谭允修在安检口急得眼眶泛红,大声争辩。
商黛微和姬明姝一边帮他扛箱子,一边斥责我冷血。
“商衡之你走那么快赶着投胎吗?”
“你帮允修分担两个箱子怎么了?你手里就一个轻箱子,非要看着他急死?”
我不肯替他拿超重违规行李,自己刷了身份证先进了站台。
高铁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隔着车窗玻璃,看到了他们三个被拦截在闸机外的身影。
那一天,全院三十六个人答辩,三十五个人顺利通过。
只有谭允修因为行李超重纠缠导致误车,彻底缺席答辩,被学院通报直接延毕。
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九张黑白艺术照,配文是规则杀死了浪漫的灵魂。
底下的评论全在安慰他,骂学院不知变通,骂同行的男生冷漠自私。
到了毕业典礼那天晚上,学校人工湖畔办草坪音乐节。
姬明姝把我约到湖边的观景台,商黛微也跟在身后。
我以为她们终于想通了要跟我缓和关系,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去。
可商黛微一把打翻了果盘,姬明姝伸出手,狠狠掐住了我的肩膀。
“商衡之,允修今天一个人躲在宿舍难受了一整天,看着我们穿学位服,他心里有多委屈你知道吗?”
姬明姝的眼圈发红,眼神里满是怨恨。
“就因为你自私,你只顾着你自己的答辩,多帮他分担一下行李能累死你吗?”
商黛微更是直接跨步上前,抬手狠狠推在我的胸口。
“你这台只懂内卷的冷血机器,从小爸妈就夸你懂事,你懂事懂到连亲情和爱情都不要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按死板规则办事,那你就下去好好清醒清醒吧!”
脚下踩空的感觉至今清晰无比。
深夜的人工湖又深又冷,水草和淤泥瞬间缠住了我的脚踝。
我拼命挣扎呼救,岸上的两个女人却只是冷眼旁观,随后并肩转身离开。
湖水灌进肺里的时候,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姬明姝对着电话温柔细语。
“允修别难过了,我们出来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蛋糕和球鞋。”
窒息的绝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我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跳动着,时间显示为清晨五点十分。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路由器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我掀开被子起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洗漱,换好昨天熨平的正装衬衫,将电脑、答辩演示文稿备份优盘和纸质材料妥善收进背包。
拉开房门,客厅里散发着浓重的酒精和外卖混合的气味。
商黛微倒在沙发上睡得沉沉的,姬明姝整个人趴在地毯上,手里还攥着手机。
谭允修则蜷缩在单人沙发里,身上盖着原本属于我房间的薄毯。
他们的手机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屏幕全黑,没有任何闹钟唤醒的痕迹。
我轻手轻脚地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
大门拉开一条缝隙,清晨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洗涤了我鼻腔里的浑浊。
身后忽然传来姬明姝模糊的梦呓。
“衡之......别闹了......再睡会儿......”
我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大门。
锁舌弹出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电梯一路向下,清晨五点半的街道空无一人,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气息。
我站在路边,顺畅地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平稳而飞快地向车站驶去。
六点整,我通过安检,坐在了空旷整洁的候车大厅里。
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我点开聊天软件,是昨晚四人拉的旅行群。
谭允修在五点四十五分发了一条动态同步到了群里。
照片是一张拍得极度模糊的深色天空,配着文字。
“听说某些人定了早上五点的闹钟,真是不懂享受生活,焦虑的人看什么都是灰色的,而我的灵魂在自然醒里自由飞翔。”
商黛微在群里秒回了一个点赞表情。
“随他去折腾,等他到了车站发现答辩延期,就知道自己有多小丑了。”
姬明姝也跟着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与哂笑。
“允修你醒了?别理他,我刚摸了下他的被窝都是冷的,估计早就去车站吹冷风了,真是不可理喻的怪胎。”
我看着屏幕,指尖微动,只打出了简短的一句话。
“列车即将发车,祝你们的自由之风吹得久一点。”
发完,我直接退出了群聊,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检票口的广播温和响起。
列车已经开始检票,请旅客们带好行李有序进站。
我站起身,拉着行李箱,步履轻快地走向了检票通道。
身后晨光破晓,照亮了通往前方的铁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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