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所以这张签名页,是从别处挪过来的。”
她坐下,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老魏。”
“嗯。”
“压痕能不能定出机器。”
“能定机型,定不了具体哪一台。”他说,“但如果能找到那台机器,再比对压辊的磨损,就能定到车间。”
“哪家厂。”
“这个要看纸。”他把一张出库单的复印件递给她,“维远资本,2023年5月,印过一批宣传册。”
她看着“维远资本”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维远资本,法人周维。三年前进场做过陆氏的财务顾问,做了七个月,撤了。撤得净,账也清。
周维的妻子,叫宋清和。
那天下午她去看守所会见何总监。
会见室隔着一层玻璃,何总监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他看见她,第一句话是:“沈律师,我没拿那三亿。”
“我知道。”
“签字页是周维给我的。”他说,“他跟我说,陆总签好了,让我照着走流程。”
“你为什么会信他。”
何总监低下头,手在桌面上搓了两下。
“我老婆那年做手术。”他说,“钱不够。周维给了我一笔,说是顾问费。”
“多少。”
“四十七万。”
她记下来。
“宋清和。”她抬头,“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何总监说,“在维远的年会上。周维介绍说是他太太。”
“陆承砚知道吗。”
“不知道。”何总监摇头,“陆总一直以为她是……他那边的朋友。”
她把笔帽扣上。
“何总。”她说,“你这句话,将来要在庭上说。”
“我知道。”
“说了,你就完了。”
“我已经完了。”他抬起头,“沈律师,我老婆还在等我。”
她走出看守所,天已经黑了。门口的路灯有一盏不亮,另一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给老陈打电话。
“查维远资本,2023年那批宣传册在哪印的。”
“你要什么。”
“找那台机器。”
见宋清和是在一家医院的走廊。
她母亲住在七楼,肺上的毛病。宋清和每天下午来,坐两个小时,削一个苹果,苹果削得薄,皮不断。
沈知意在走廊尽头等她。
“宋女士。”
“你是律师。”宋清和没有回头,“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把苹果皮放进塑料袋,“你想问,我是不是他的白月光。”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替他拿那十一张纸。”
宋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答应跟我离婚。”她说,“他说做完这一笔就离。”
“他没离。”
“他没离。”她抬起头,“他还说,等事情过去,会给我妈换一间好病房。”
“换了吗。”
“换了。”宋清和扯了下嘴角,“从上铺换到下铺。”
沈知意把录音笔放在椅子上,没有打开。
“宋女士,你今天说的话,将来要上庭。”
“我知道。”
“你怕吗。”
“怕。”宋清和说,“但我妈下个月出院。她一走,我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第八节 她在董事会上说,我是复核人
董事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长桌,十二个人,她的位置在最末端,因为她是“外部顾问”。
二叔陆承业坐在主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提案。提案的标题是《关于对现任董事长启动问责程序的建议》。
“三亿。”二叔把提案推出去,“资金去向不明,授权书上有他的签名,财务总监已经被带走。董事会不能陪一个人沉船。”
有人点头。
“我建议,第一,暂停董事长职务;第二,由集团法务部牵头,配合调查;第三,”他停了一下,“与相关责任人员切割。”
“相关责任人。”她开口,“二叔指谁。”
“指该指的人。”
“2023年增信的复核人是我。”她说,“要切,先切我。”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承砚抬头看她。他坐在主位,手指在桌下扣着。
“沈律师。”二叔笑了一下,“你是外部顾问,不是陆家的人。”
“我是复核人。”她说,“流程单第二页,复核栏,我的名字,2023年4月17。”
她把一份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份流程单,一个人复核就能放款,没有双签,没有复核留痕,没有事后抽查。”她说,“我当时提过要改,被驳回了。所以我签了字。”
“你签了字,就是你的事。”二叔说。
“对。”她点头,“是我签的。”
陆承砚的手在桌下停住了。
“沈律师。”坐在中段的一个女董事开口,“你说你签了字,那你现在替谁说话。”
“替案子。”
“不替人?”
“不替人。”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如果鉴定出来,签名是真的,你怎么办。”
“我认。”
“认什么。”
“认我放走了三亿。”
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二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但今天不是切我。”她把另一叠纸推出去,“今天要解决的是,三亿是怎么出去的。”
她起身,走到白板前,拿笔。
“何总监收到周维提供的签字页,走完流程,资金划到维远的一个通道户,再从通道户拆成六笔,进三家壳公司。
”她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六个点,“三亿,出去用了十九天。”
“这跟董事会有什么关系。”有人问。
“关系是,”她转过身,“如果不做这件事,三个月内,陆氏会爆第二笔。”
“什么第二笔。”
“维远手里还有一张签字页。”她说,“2023年增资的时候,集团给中介机构签过一批空白页,用于备案。那批空白页,一共十一张。
现在追回来的,只有九张。”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二叔问。
“因为我去档案室数过。”
她把笔放下。
“沈律师。”二叔把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外部审计的初稿。”
她翻开。第十七页,一行加粗的字:复核环节存在“异常放行”。
“异常放行。”二叔念,“2023年4月17,复核人沈知意,在审批栏空缺的情况下,签署复核意见。”
“对。”她说,“审批栏空着。”
“为什么空着。”
“因为审批人没有签。”
“审批人是谁。”
“是陆承砚。”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动。
“所以,”二叔说,“你是在替一个没签字的人放款。”
“我是在等一个该签字的人签字。”她说,“他没签,到期,供应商在楼下。我签了,钱出去了。”
“你可以不签。”
“我不签,换人签。”她说,“换人签,审批栏还是空的。”
二叔把材料合上。
“沈律师,你知道你这段话,在法庭上叫什么吗。”
“叫自认。”
“你还敢说。”
“敢。”她说,“因为这段话说完了,审批栏为什么空着,就有人要解释了。”
她抬头,看向主位。
陆承砚没有避开她的眼睛。
“陆总。”她说,“2023年4月17,你在哪里。”
“北京。”
“你签授权书是哪一天。”
“不记得。”
“我替你记着。”她说,“4月17下午三点四十,你在办公室。秘书送进去一叠文件,你在第三份上签了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门口站着。”她说,“我站了四分钟,你没抬头。”
“所以,今天要表决的不是问责。”她说,“是我申请的行为保全。
在签名真伪鉴定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处置集团核心资产,包括股权、土地和基金份额。”
“你凭什么申请。”
“凭我是本案代理律师,也凭我是复核人。”她说,“我有资格替这个案子拖时间。”
“拖时间有什么用。”
“拖到鉴定出来。”她说,“拖到他不用背这三亿。”
她说“他”的时候,没有看陆承砚。
表决结果,七票赞成,三票反对,两票弃权。
散会以后,人走得差不多,二叔最后一个起身。他经过她身边,停了停。
“沈律师。”
“二叔。”
“你护他,护得挺难看。”
“我不是护他。”她把文件收进包里,“我是在还账。”
“什么账。”
“三年前我签的那个字。”
二叔看了她两秒,扯了下嘴角,走了。
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
陆承砚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为什么说你是复核人。”他说。
“因为我是。”
“你可以不说。”
“说了,他们才信我敢拖。”她把包背上肩,“陆总,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你在任何场合,都不要说我是你妻子。”
“你已经说过一次。”
“再说一次,这个案子就完了。”
他转过身。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问,”她说,“一个妻子,为什么要替丈夫扛三亿。”
“那你怎么答。”
“我答不了。”
她走了。
第九节 车里那句话:那天我签了字
那天下雨。
他开车,她坐副驾。雨刷在第一档,刮一下,玻璃上又糊一层。
“复核人是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那天我签了字。”
“签了字会怎样。”
“签字就是认。”她说,“认了流程合规,认了资金可以走,认了出了事我担。”
他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你为什么签。”
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因为你说流程是给外人看的。”
他没说话。
“你说完那句话,我就把笔拿起来了。”她说,“我当时想,万一哪天真出事,总得有个人把责任接住。你接不住,你身后是几千人。”
“所以你替我接。”
“我不是替你接。”她说,“我是替流程接。”
“有区别吗。”
“有。”她转过头看他,“替你接,是我欠你;替流程接,是流程欠我。”
雨大起来,他把雨刷调到第二档。
“三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说流程是给外人看的。”
他沉默了很久。车过一个水洼,轮子带起的水打在底盘上。
“沈知意。”
“嗯。”
“如果我当时改了流程呢。”
“那就没有今天。”
“那你会不会还在。”
她没答。
车过一个很长的红灯。
“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个的。”他问。
“算什么。”
“什么都算得清。”
“离婚以后。”她说,“一个人过,就得算。”
“你以前不算。”
“以前有你算。”
“三年前那天晚上,”她说,“我回所里,把流程单复印了三份。一份放保险柜,一份给我妈,一份寄给我自己。”
“寄给自己?”
“挂号信,收件人写我自己的名字。”她说,“我怕我哪天改主意。”
“改什么主意。”
“改主意去告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
“因为告了他,公司就完了。”她说,“公司完了,四千多人没饭吃。”
“所以你选了让他活着。”
“我选了他活着。”她说,“你也得让我活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庭那天,你别说话。”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
“等我一下。”
他下车,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两瓶水,一瓶热的,一瓶冰的。
热的递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热的。”
“你胃不好。”
“我胃好。”
“你以前胃不好。”他说,“现在我不知道。”
她接过那瓶热的,拧开,喝了一口。
“陆承砚。”
“嗯。”
“你记得我胃不好,记不得我签过字。”
他没说话。
“这两件事,一件在胃上,一件在纸上。”她说,“你只记得胃上的。”
车停在她住的楼下,是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
“上去吧。”他说。
“你先走。”
“我看着你上去。”
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
“陆承砚。”
“嗯。”
“上庭那天,你一句话都别说。”
“如果检察官问我呢。”
“你就说,一切以代理律师的意见为准。”
“那如果我问你呢。”
她推开车门,雨声一下涌进来。
“那你也不要问。”她说,“你一问,我就得答。我一答,就是伪证。”
她关上车门,走进雨里。
走了七八步,她回头。
“还有,”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车该保养了。右后门那道划痕,别再拖。”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楼道。
楼道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十节 他说,有理由相信她伪造文件
保全裁定下来是第二天。
“对。所以这张签名页,是从别处挪过来的。”她坐下,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老魏。”“嗯。”“压痕能不能定出机器。”“能定机型,定不了具体哪一台。”他说,“但如果能找到那台机器,再比对压辊的磨损,就能定到车间。”“哪家厂。”“这个要看纸。”他把一张出库单的复印件递给她,“维远资本,
2026-11-18 17:47:31
“你见过她婆婆做吗。”“没有。”阿梅说,“老太太来过两次,站在门口看一眼,说‘这屋里味儿大’。”法庭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停住。第三个证人是社区医生张立。“我每个月上门一次,给老人查体。”他说,“三年,一次褥疮都没有。卧床三年不长褥疮,在家属护理里是很少见的。”“这需要什么。”“需要每两小时翻身一次
2026-11-18 15:49:20
“忍到这阵子过去。”他说,“她闹一阵,就消停了。”何穗把第二份纸推到他面前。“五十八万。”他看了一眼。“这个数她瞎写的。”“她连水电费都算了。”何穗说,“十年,一个月四百八。”“你别理她。”“我怎么可能不理。”她说,“法院传票,我不理,就是缺席判决。”陈家明的手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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