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盛叙白视角】
老宅的饭桌是红木的,我妈在世时擦的发亮。
现在桌面落了一层灰,我拿袖子抹出一块。
半页通讯录放左边,那张照片放右边。
晚上八点,盛曼的车开进了院子。
她进门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停在玄关。
风衣没脱,包还挎在肩上。
“你都知道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一样平。
我没接话,拉开对面那把椅子。
她坐下了,腰挺的笔直,像在开董事会。
墙上的挂钟走了快十分钟,谁都没开口。
“你爷爷那年公司差点垮了,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说是欠了银行四百多万。”
“四百三十万,是我一家一家跑下来的。”
“那年我二十六,喝酒喝到胃出血,住了两回院。”
“你爸呢?你爸在画他的图,搞他的艺术。”
“你妈天天往槐安巷跑,跟林黎学包馄饨。”
“她们在外头过小日子,叫姐妹,叫一辈子。”
“盛家塌了半边天,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包带。
“林黎那封信,是写给**。”
“信里写了你外公跟她当年那桩事。”
“写了是谁去槐安巷,替你爷爷传的那句话。”
“那年我十九岁,那句话是我去传的。”
“她一个字没漏,全写进去了。”
“你妈要是看了,会怎么看我?你爸又会怎么看我?”
“我就想先压两天,等你妈病好点再说。”
“林黎托人来问,我回了一句,人已经走了。”
“我想着断了就断了,省的她再来。”
“可你妈躺在床上,天天问护士有没有她的信。”
“问了十一天,后来不问了,又撑了一个多月。”
“她走以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十一天。”
“越不敢认,就越要拦着林黎。”
“你结婚那天,我看见她站在酒店门口。”
“我腿都软了,怕她进来,怕她一开口全都说出来。”
“我拦的不是她,是那封信。”
我盯着她,这个从小管我吃穿的女人。
我等她说完,只问了一句。
“你缺的那口气,为什么要拿我的婚姻去填?”
盛曼没出声,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一颗一颗砸在米色风衣上,洇出深色的点。
我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看见她哭。
【温黎视角】
同一天晚上,温夏把老屋翻了个底朝天。
他说是找手电筒,其实是盯着我不让我睡。
这小子从小就坑我,偷我零花钱买游戏卡。
现在倒学会了,往我碗里多卧一个荷包蛋。
“姐,衣柜顶上有个铁盒,你见过没?”
“没见过,外婆的东西我还没全收拾完。”
铁盒是装月饼的那种,锈的盖子都拧不开。
温夏拿螺丝刀撬了半天,啪的一声撬开了。
最上面是一沓邮局存根,用橡皮筋扎着。
橡皮筋一碰就断,碎成好几截。
温夏一张一张翻,翻到一张挂号信的存根。
收信人那栏写着:苏叙,盛宅。
寄信日期那栏的蓝章已经褪色:4月11日。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盛叙白发来的消息。
“我妈住院那天,是4月1日。”
他下午走之前,说回家去翻医院的单子。
我盯着这两个日期,数了两遍。
4月11日,是盛母住院第十一天的前一天。
同城挂号信,第二天就能送到盛家。
外婆的信送到了,送到了盛曼手里。
温夏把存根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字很淡,是外婆的,横折钩往里收。
4月13日,盛家来人说,阿叙走了。
温夏念出来,声音卡了一下。
“姐,外婆信了这句话,对吧?”
我没回答,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我七八岁那年,缠着外婆包元宝馄饨。
外婆说不包了,元宝馄饨费工夫,她手笨了。
后来她就把那本菜谱锁进了樟木箱。
我一直以为她是老了,手真的笨了。
原来她那年听了一句假话,从此再没包过。
温夏蹲在地上,拿袖子使劲擦眼睛。
“姐,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想揍人。”
“我没哭,是这屋里灰太大。”
他不戳穿我,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存根底下垫着一层油纸,油纸也脆了。
我伸手往最底层摸,摸到一张叠的很小的纸。
叠成了一个方块,四个角都磨圆了。
我小心地打开,怕它一碰就碎。
是一封信,蓝色墨水,字已经洇开了一些。
那笔迹我今天下午刚在通讯录上见过。
是苏叙的字,盛叙白母亲的字。
落款的日期是4月20日。
外婆被告知阿叙走了,是4月13日。
这封信写在那句假话之后整整一周。
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
它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
它不是回信,第一行写的是:
黎姐,那句话不是我让人带的,可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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