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比她早到二十分钟。
考试院的接待室,椅子是那种冷硬的蓝色,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压下来。
苏律师坐在我旁边,西装,黑框眼镜,一个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她提前联系了两家媒体,说是有教育部门的新闻线索,记者来了三个,架着设备站在走廊,不进来,只在玻璃门外等着。
周翠兰是九点零五分进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扫了我一眼,眼神很快,像是在确认我真的来了,然后移开,走到另一侧坐下。
林知恩走在她后面。
今天没有白衬衫,穿了件深色的T恤,低着头。
林建国也来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在外面,最后还是跟着进来了。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士,态度很平,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
“根据举报线索,本院对本次高考成绩存疑的考生进行身份核验。”
“请林知恩同学,当场默写本次高考语文作文,全文。”
周翠兰的眉毛往上跳了一下。
林知恩动了动,坐到了工作人员对面的椅子。
工作人员把空白稿纸推过去,放了一支笔。
“开始吧。”
林知恩拿起笔,对着白纸,停在那里。
就那么停着。
周翠兰低声说:“知恩,写。”
林知恩写了开头,字迹很慢,写到第二段,停了很长时间。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
“我记不清全文了。”
工作人员没有说话,把她写的那半页拿过来,翻出一份文件,对着看了一会儿。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指了指。
“答题卡字迹与现场默写字迹,不一致。”
就这一句话,不多,不少。
周翠兰张嘴想说什么,工作人员已经翻到了第二份文件。
“社会考生,林知夏,高考成绩712分,全省第一。”
“答题卡字迹与现场核验笔迹,高度一致。”
走廊里的记者动了,镜头对准了玻璃门。
周翠兰先是愣住,然后站起来,走向工作人员,声音压着,但是不稳。
“这成绩是我女儿的,她俩是双胞胎,笔迹本来就像,这能说明什么。”
“她妹妹替她考,是自愿的,自己家里的事,说什么替考。”
苏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是那份声明,复印件加原件,一并放着。
“这是考前林知夏被迫签署的亲笔声明,原件,有签名,有按手印,有日期。”
“《刑法》第二百八十四条,组织考试作弊罪,签名这一位,是组织者,定义为主犯。”
周翠兰看着那张纸,脸色变了,从白变灰,再变成一种没有血色的颜色。
林建国靠着墙,没动,表情是那种空白的,像是听不懂自己在哪里。
林知恩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走廊的门被推开,记者进来了,摄像机跟着进来。
有人在喊:“省考试院通报,全省状元涉嫌替考。”
有人在喊另一句话,我没听清,因为周翠兰突然冲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出去说这话,你知道这个家完了吗?”
“是我生的你,是我养的你,十八年,你是我女儿。”
我看着她,没躲。
她的眼睛里有眼泪,真的,不是假的,是那种急到极点哭出来的。
我知道她不是为我哭。
我从她手里把手腕拿回来,很轻,没有挣扎。
她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退了一步,腿弯了,坐到地上。
然后她抬起头,指着我,声音尖了起来,把整间屋子都扎了一遍。
“是你设的局!你从一开始就想毁了这个家!”
“你这个丧门星,你从小就是来讨债的!”
录像机的红灯亮着。
工作人员没有动,苏律师没有动。
我也没有动。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坐在地上,看着林知恩把脸转向窗外,看着林建国慢慢低下头,不知道是愧还是别的什么。
等她说完,等她哭完。
我俯下身,把那份替考声明的原件从桌上拿走,放回自己的文件袋里。
然后我直起腰,对工作人员说:“请继续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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