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程柒许站在原地,身边的人来来回 回,无数次撞到她的肩膀,她都没有反应。
直到两个白衣服的人把母亲抬上担架,她才动了。
殡仪馆的灯光是惨白的。
工作人员递过来死亡证明,让她签字。
她盯着死因一栏的溺水两字,盯了很久很久。
她的母亲,一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病人,会半夜自己从客房走到后院,翻过养鱼池的青石围栏,溺水身亡吗?
她签好字,将安排好母亲在殡仪馆的一切后,回了封家。
可刚踏进封家的大门,几双手从两侧伸过来,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程柒许还没反应过来,一桶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浑身痉挛了一下,紧接着第二桶,第三桶接连泼下。
“你们什么!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却被四五个人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泼水的佣人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开口。
“封先生吩咐的,说您从殡仪馆回来,怕身上带着晦气和病气过给孩子,让我们给您洗净。”
程柒许愣在原地,冰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她却觉得心里比身上更冷。
以前她洗碗多碰了一会儿凉水,他都会皱着眉把她的手拉过去捂在掌心里。
“这种事佣人就好了,冻着我心疼怎么办?”
现在她的母亲死了,他却嫌晦气命人用冰水浇她。
水灌进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她咳得弯下了腰,却又被人掰直了身体。
一直到第九十九桶水泼完,那几双手终于松开了。
程柒许被冻的四肢僵硬面色惨白,屈辱化作一滴泪混着冰水滑落。
昏迷前最后一秒,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跑过来,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是封行舟。
再次睁开眼,又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
床边多了一个人。
封行舟坐在那里,见她醒了,端着一杯温水递过来。
“他们听错了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备好热水让你洗漱,人我已经全部开除了。”
程柒许没接,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
“我要查封家的监控,我想知道我妈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封行舟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芈知因为这件事吓得睡不好做噩梦,你能不能消停一点别闹了?”
程柒许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
“封行舟,那是我妈。”
封行舟目光沉沉地压过来,语气也冷了下来。
“程柒许,你听好了,如果你执意要闹,我不保证你还能不能送你母亲最后一程。”
程柒许瞳孔聚缩,整个人僵住了。
为了芈知,他用她母亲的遗体威胁她。
程柒许咬着牙,冷笑一声。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查清楚。”
封行舟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耐心消失了。
“行,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路过助理身边时丢下一句。
“夫人情绪不稳定,送去平安疗养院,好好静养。”
6
程柒许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本不是什么疗养的地方,那是封家专门用来关人的地方。
进去了,就没人能够安全完整的出来。
“封行舟!”
她掀开被子想下床,两个保镖已经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肩膀。
“封行舟!!”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程柒许拼命挣扎,针头从手背上扯脱,血珠子顺着手背滚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护士往她的留置针里推了一管透明的液体。
她的意识瞬间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
直到她彻底晕死过去。
在疗养院的子,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第一天,他们不让她睡觉,每次眼皮刚合上,一管就推进血管里,她对着镜头一遍一遍重复“我不会再去查了”。
直到说满九十九遍,才让停。
第二天,他们把她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她有幽闭恐惧症,晕了醒,醒了晕,整个人浑浑噩噩。
第三天,她被摁在电椅上治疗,直到她被电到休克才罢休。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她不知道过了几天。
直到那扇门再次打开,光照进来的时候,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封行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着蜷缩在墙角的人,皱起了眉。
“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一旁的主任连忙上前陪笑:“封先生,夫人抗拒疗养,这些伤都是反抗时自己弄出来的,我们也是没办法……”
封行舟走进来,将她单手抱了起来,垂眸看着她问。
“还查吗?”
程柒许浑身一抖,像是条件反射般地否决。
“我不查了。”
封行舟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也是为了你好,查来查去只会让你更难受,你母亲的遗体,我已经安排火化了,今天办葬礼。”
程柒许的嘴唇咬出了血,却一个字都没说。
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
葬礼很小,除了工作人员没有其他人。
程柒许站在灵堂前,看着母亲的遗照。
照片里的母亲笑着,笑得很温和,和她记忆里每一次哄她睡觉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想哭,可眼睛涩得像被烧过,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原来人在极致痛苦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她走到遗照前,跪了下去。
“妈,对不起。”她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女儿没用,害了您。”
她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
封行舟想上前扶她,手机在这时响起,他接起电话,脸色变了变,挂断后走到她身边。
“柒许,芈知那边出了点事,我先过去看看。”他蹲下身,语气放得温和,“等我处理完,回来陪你送妈最后一程。”
程柒许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他不会回来了。
她一个人跟着流程走完了所有仪式。
全部办完后,天已经黑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封老爷身边的助理站在车旁,见她出来,迎了上来。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程小姐,老爷让我把这些交给您。”
程柒许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本崭新的护照,一张单程机票,一本离婚证,和一张银行卡。
护照上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照片是她的。
机票的目的地是国外,航班是今天凌晨的。
助理垂着眼,语气公事公办。
“老爷说,协议您签了字,这些就都是您的。银行卡里是您母亲往后三十年的医药费,既然人已经不在了,这笔钱就当作补偿。新身份的手续都办好了,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从今天起,世界上就没有程柒许这个人了。”
程柒许对助理鞠了一躬。
“替我谢谢老爷。”
她踏上助理准备好的车,没有再回头看。
这时她的手机弹出一条信息,是封行舟。
【抱歉,我这边出了点事,我明天再过来,等我。】
她笑了笑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将手机卡取出掰断丢了出去。
直到窗外的景色从熟悉变得陌生后,她伸手探进贴身的口袋,摸出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张平安符。
照片是祭祖那天拍的,她靠在他肩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看了最后一眼,打开车窗将其撕碎,碎片从指缝间飞出去,被风卷着散落在身后的马路上。
平安符已经被水泡过,边角起了毛,墨迹晕开了大半,但里面的纸条依稀还能辨认出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
那是母亲收到她的平安符后自己加进去的。
“我命不好,但望我女柒许平安顺遂。”
她把平安符贴在口,闭上了眼睛。
车停在机场出发层,她戴上口罩,压低帽檐,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
舷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沉入云层之下。
封行舟,往后余年,我们不再有交集。
7
封行舟回到封家,一进门就听见孩子尖锐的哭声。
他推开主卧的门,看见芈知眼眶泛红地抱着哭得涨红了脸的孩子,身旁站了一排佣人,齐刷刷低着头。
床头柜上摆着七八杯水,有的冒着热气,有的已经凉透了。
“怎么了?”
芈知抬起头看见他,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
“没人能给我倒一杯能喝的水。”
封行舟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拧起来。
他在电话里听到芈知和孩子的哭声,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才在葬礼上丢下程柒许赶了回来。
结果只是因为一杯水。
他压下口的火气,目光扫过那排低着头的佣人,声音冷了下来。
“这么多人,连杯水都倒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都滚出去,别碍眼。”
佣人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封行舟走到饮水机前,亲手倒了一杯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芈知手边。
“今天是柒许母亲的葬礼,我得回去陪她。”
芈知接过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皱起眉。
“人都已经死了,孩子还这么小,你也不怕沾了晦气带回来过给孩子?”
封行舟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芈知,这种话不该说,更何况那是她妈,我是她丈夫,该去送一下。”
芈知垂下眼,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的神情,没有再说话。
封行舟转身要走。
身后,孩子忽然又哭了起来,比刚才更尖锐,更凄厉。
他回过头,看见芈知手忙脚乱地哄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我也不是故意拦你,我只是害怕,佣人靠不住,孩子一直哭,我以为我一个人能哄好他的,可是每次你在的时候他就不哭了,你一走他就闹。”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可能爸爸在身边,他会更安心吧。”
“柒许的母亲去世,我也很难过,可是……活着的人总比走了的人更重要不是吗?孩子还这么小,我也只是担心。”
封行舟低头,看着襁褓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
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封行舟看了芈知很久。
他和她分分合合八次,从来只见过她冷傲,尖锐,不可一世的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脆弱。
眼泪挂在脸上,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他忽然觉得愧疚。
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把一个还在坐月子的女人丢在这里,身边连个能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走了回来,伸手将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我陪你,明天再去。”
芈知靠在他口,轻轻嗯了一声。
他还是要去陪那个女人。
不过无所谓了。
她只用了几句话,几滴眼泪,他就留下来了。
程柒许跪在灵堂里等了一整夜,也等不来的人,她只用了几分钟。
芈知闭上眼,嘴角轻轻弯起。
程柒许,你这种身份卑贱的人终究还是比不过我。
第二天一早,封行舟替芈知掖好被她踢开的被角,轻手轻脚地起身。
刚来到大厅,封母和封老爷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他了。
“行舟,坐下,谈谈。”
封行舟看了一眼两人的架势,站在原地没有动。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我现在有事。”
“孩子出生也有段时间了,准备个时间和芈知把复婚的事定下来,封家的孩子,总不能一直没名没份。”
封行舟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冷硬。
“爷爷,我说过了,我不会和芈知复婚,我已经有柒许了,芈知只是暂住在这里养身体,过段时间她会离开的。”
封母在一旁欲言又止,看了封老爷一眼。
封老爷冷笑了一声,他抬了抬手,身旁的助理上前一步,将离婚协议和离婚证递了过来。
红色的壳子,崭新的,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封行舟,程柒许。
他死死盯着那两本离婚证,瞳孔微缩。
“一个月前,程柒许亲自来求我让你们离婚,现在你们已经离婚了,她和你没有关系了。”
5程柒许站在原地,身边的人来来回 回,无数次撞到她的肩膀,她都没有反应。直到两个白衣服的人把母亲抬上担架,她才动了。殡仪馆的灯光是惨白的。工作人员递过来死亡证明,让她签字。她盯着死因一栏的溺水两字,盯了很久很久。她的母亲,一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的病人,会半夜自己从客房走到后院,翻过养鱼池的青石围栏,
2026-11-18 18:4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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