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核验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省考试院发了通报。
措辞很官方,但每个字都是刀。
“经笔迹鉴定及身份核验,考生林知恩的高考答卷非本人所答,实际答题人为林知夏。林知恩成绩取消,记入国家教育考试诚信档案,相关线索移交公安机关。”
走廊里的记者把这段话拍了下来。
当天晚上,本地新闻就播了。
没有提我的名字,但提了林知恩的。
“全省第十名涉嫌替考,成绩取消,案件已移交。”
新闻只有四十秒。
但这四十秒够用了。
第二天,林家的电话被打爆了。
不是祝贺,是质问。
亲戚先来的。二叔打电话问林建国怎么回事,林建国不接,二叔就发语音,一条接一条,从“老哥你跟我解释解释”到“你别不说话啊”到最后直接骂了。
三姑更直接,电话里说“我就说知恩那孩子不可能考那么高”,说完挂了。
区教育局送来的喜报被周翠兰自己撕了,不是撕成两半,是撕成碎片,扫进垃圾桶。
电视台再来电话,没人接了。
三天之内,亲戚的微信群把林家踢了出去。
林知恩取保候审,在家。
不能出门,不能换号码,随传随到。
周翠兰在家看着她,林建国去单位请了假。
我在出租屋里,该吃吃,该睡睡。
陈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学校那边已经处理完了,林知恩的学籍档案里会注明替考记录。
我问了一句:会影响她以后吗。
陈默说:会的,但不是我要考虑的事。
我说好。
第三天,他们来了。
我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洗衣服。
不是敲,是拍。
“夏夏,开门。”
是我妈的声音,哑的,像三天没怎么喝水。
我把手擦干,走到门口,没开。
“夏夏,妈求你了,开门说句话。”
我站在门后面,没动。
隔着门,我听见林建国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软。
“老大,爸知道错了,你开门,咱们商量商量。”
商量。
这个词他们用了十八年,每次都是让我让步。
“你去跟警察说,你是被逼的。”周翠兰的声音贴着门缝进来,急,快,带着哭腔。“就说你是被我们逼的,是你不想替的,把责任揽下来,知恩她还小。”
“她才十八岁,不能有案底。你跟警察说清楚,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在门框上,看着那扇门。
门是旧的,合页松了,被人拍得晃。
“你们跪下来求我了?”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膝盖磕地面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两下。
“夏夏,妈跪着呢,你看看妈。”
“爸也跪了。”林建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拉开门。
他们真的跪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周翠兰在前,林建国在后。
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周翠兰抬头看我,眼睛肿的,嘴唇裂了。
“夏夏,算妈求你。”
“你去说一句你是被逼的,警察那边就能轻判,知恩就不用坐牢了。”
“你是姐姐,你让一让。”
让一让。
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八年。
让妹妹先吃,让妹妹先穿,让妹妹先挑,让妹妹先走,让妹妹先活。
我回身走到桌前,拿起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苏律师帮我拟的文件,两份,一份复印件,一份原件。
我走到门口,蹲下来,把文件从信封里抽出来,隔着门槛递过去。
“这是我请律师拟的刑事自诉配合声明。”
“我指控你们两个,组织考试作弊。”
周翠兰的手停在半空,没接。
“你疯了。”林建国站起来了,脸是扭的,指着我。“我们是你的父母,你要告我们。”
“畜生,你是畜生。”
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照片,旧照片,从满月到初三,一沓。
有满月宴上我被放在角落的照片,林知恩被抱在周翠兰怀里。
有小学运动会上我一个人站在队尾的,没有家长来。
有初二生日,桌上一个小蛋糕,旁边没有人,是我自己用零花钱买的。
我把袋子拎到门口,往下倒。
照片散了一地,掉在周翠兰的膝盖上,掉在林建国的脚边。
“畜生不会考712分。”
我关门。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脆。
门外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是周翠兰哭的声音,不是喊,是那种趴在地上闷着哭的。
林建国骂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像泄了气的。
脚步声走了,很慢,拖着走。
我回到桌前,把洗到一半的衣服继续搓完,晾到窗台上。
天黑了,手机充上电,设了闹钟。
晚上十一点四十,有人敲门。
不是拍,是敲,很轻,三下。
我以为是他们又来了,没理。
又三下。
“姐。”
是林知恩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姐,我不跪。”
她站在门外,没有带周翠兰,没有带林建国,一个人。
脸上没化妆,眼睛红的,不是刚哭的红,是那种哭了很久以后干了的红。
她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手插在口袋里。
“我就问一句。”
“从小到大,你有没有哪怕一天,真的想当过我姐。”
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绿的,打在她脸上,像失了色的。
我看着她。
她不是在求我原谅,也不是在替她妈说情。
她是真的在问。
这个问题我不好答。
说没有,是假话。
说有,又好像不够。
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小学三年级,你在学校被高年级的推了,膝盖蹭破了。”
“回来妈问怎么了,你说自己摔的,没说是谁推的。”
“我在旁边听着,第二天找到那个人,把他推回来了。”
“从那之后没人再敢碰你。”
林知恩的嘴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但那不是因为你是我妹妹。”
“是因为那个人不该推人。”
她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是湿的。
我把门关上了。
不是用力关的,是慢慢合上,锁舌轻轻扣进去。
走廊里没有声音了。
我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闹钟调到明天早上七点。
苏律师说,下周二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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