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理寺的案卷,第三天就到了临安。
押人的囚车慢了半日,跟在后头。
新来的县令姓陆,三十出头,到任头一天就把这桩案子提了上来。
文书上写,苦主祖籍临安,发回原籍重审。
我的名字没出现在上头。
只有一行小字:苦主遗孤温氏,准予列席。
这名头是谁给安的,用不着猜。
崔嬷嬷是前一天傍晚到的。
她从京城坐船一路南下,背着一只旧樟木箱子,人瘦得脱了相。
见了我先是愣,然后哭,哭够了才把箱子打开。
“十年的东西,老奴一样都没舍得扔。”
开堂那天,我戴了顶帷帽。
周雪衣非要跟来,说倒要看看什么人能叫我三宿睡不着。
柳氏被带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大理寺关了一个多月,她头发白了一半,囚衣上全是污渍。
沈明玉跟在后头,眼睛哭成了桃,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她娘。
陆县令一拍惊堂木。
“堂下柳氏,你可知罪?”
柳氏没答,眼睛满堂乱找,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盯着那顶帷帽看了很久。
突然往前一扑,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
“青梧!是青梧对不对!”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公堂都在回音。
“我的儿,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青梧是我心头肉,我怎么舍得害她!”
“大人明鉴,都是底下人做的,我一概不知!”
外头看热闹的百姓全静了。
有个老婆子还抬袖子抹了抹眼角。
不得不说,柳氏这副嗓子要是去唱戏,够她吃一辈子饭。
我没开口,也没摘帽子。
只朝崔嬷嬷点了点头。
两个衙役把那只樟木箱子抬上来,搁在堂中间。
箱盖一掀,一股陈年霉味扑了出来。
我伸手,拿出头一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文书,盖着沈家的章。
“永和十二年,沈家报官,庶女沈青梧病殁。”
我把它递给师爷。
“那年我八岁,在城西香铺磨香粉,活蹦乱跳。”
柳氏的哭声断了一下。
我又拿出一本账册,蓝布封皮,边角卷得发毛。
“沈家每月给香铺的寄养银,账面记的是五两。”
“香铺掌柜实收的,是一个月三百文。”
“十年,一百二十个月,差了多少,大人叫人算算。”
师爷拨了一阵算盘,报出个数。
五百六十四两。
外头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氏嘴唇开始抖:“那是掌柜贪的,与我何干!”
我没理她,从箱底抽出最后一样。
这一样我拿得最慢。
几页对折的花笺,字迹娟秀,带点孩子气。
纸上熏过香,玉兰露,沈明玉打小最爱的那一味。
我只闻了一下,就知道是谁写的。
“替嫁名录。”我念出声。
“永宁侯府初次婚约,青梧代嫁,那边给银三千两。”
“侯府二次议亲,仍以青梧顶上,那边又给两千。”
“侯府三次迎娶,青梧替嫁,事后报暴病而亡,尾款一千。”
念完,我把花笺往案上一放。
沈明玉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那是我闹着玩写的!”
“娘叫我照着记,我就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一嗓子出来,柳氏猛地回头瞪她,眼珠子都要瞪出眶。
可惜,已经晚了。
人证有崔嬷嬷,还有城西香铺的老掌柜。
老掌柜是前一晚周雪衣连夜请来的,跪在堂下,把每月三百文说得清清楚楚。
物证一样接一样,严丝合缝。
柳氏终于跪不住了。
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瘫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陆县令判得很快。
柳氏杖四十,流放岭南,永不得返。
沈明玉没入官奴,沈家余下的田产铺面,尽数抄没。
惊堂木落下去那一声,我在帷帽底下闭了闭眼。
不是难过,是有点累。
这笔账我算了十年,今天才落下最后一笔。
衙役上前拖人。
柳氏两条腿在地上拖着,路过我身边时猛地挣了一下。
“你就是个赔钱货!”
她嗓子都劈了,冲着我吼。
“当初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里!”
外头百姓一片哗然,刚才抹眼泪的老婆子啐了一口。
我掀开帷帽的纱,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娘,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今天,原样还给你。”
她瞪着我,跟见了鬼一样。
然后被拖了出去,骂声一路没停,越来越远。
退堂时,人散得差不多了。
我在县衙后门的廊下站了会儿,抬头看见对街茶楼二楼开着一道窗缝。
缝里有个人影,看不清脸。
见我抬头,那扇窗就悄悄合上了。
我没过去。
说好了不跟,他好歹守了规矩,没下楼。
周雪衣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
她平时说话大大咧咧,这回声音压得极低。
“温娘子,柳氏背后,还站着一个买她三次婚约的人。”
“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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