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钢轨撞击发出规律沉闷的震动。
窗外的站台灯光一根根倒退,最后被群山的暗影彻底吞没。
我坐的是单人软席,宽大的独立座椅正对着全景落地车窗。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争吵,没有辩解,没有消毒水和谎言的味道,只有空调送出的淡淡雪松香气。
列车员推着饮品车走过来,轻声询问:
“女士,需要温水还是热红茶?今天山里降温,夜间车厢温度会调高两度,如果觉得冷,这边有消过毒的羊绒小毯。”
“一杯热红茶,谢谢。”
我接过纸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
原来被人记住需求、得到正常的对待,根本不需要付出整整七年的青春去反复乞讨。
不需要隐忍,不需要懂事,不需要在半夜独自吞下止痛药,更不需要为了迎合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而将自己的自尊碾得粉碎。
手机在风衣口袋里疯狂震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陆承晏的名字。
他一连打了八个电话。
我按了接通,把听筒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纪清黛!你在哪?!”
陆承晏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极力压抑的失控与暴怒,甚至还有列车广播隐约的背景音。
“家里衣帽间你的东西全空了!连放在保险柜里的房产证附页和你的个人证件都不见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你不是在看日落吗?”
我看着窗外天际线边缘渐渐泛起的那一抹金红色残阳,语调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电话那头猛地一噎,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
“你......你在哪看到的?你在车站看见我们了?”
“陆承晏,二号车厢靠窗的位置,风景好吗?”
我问。
“清黛,你听我解释!”
他的声音瞬间慌乱起来,脚步声仓促,似乎正在车厢连接处快步走动,还伴随着郁书禾娇滴滴的呼唤声。
“书禾今天情绪崩溃,医生建议必须带她出来接触自然光线!我只是为了帮她脱敏!你为什么总是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脾气?你现在立刻坐下一班车回来,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就当没发生过?”
我轻声反问。
“陆承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勾一勾手指,我就必须永远留在原地等你施舍?”
“我们七年的感情!下个月就要领证了!你为了这点捕风捉影的小事,连家都不要了?!”
他提高音量,试图用往日的威严和道德枷锁重新将我捆绑。
“离开我,你以为你那个半死不活的设计工作室能撑多久?你动了手术连孩子都生不了,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终于说出来了。
那些深埋在他心底、用温柔表象伪装起来的嫌弃与优越感,终于在失控的裂缝中露出了狰狞的原形。
“陆先生,检票了,请出示有效证件。”
电话那头传来列车员公事公办的声音。
“等等!等一下!”
陆承晏焦躁地应付着列车员,又对着手机急吼:
“纪清黛,你马上给我滚回来!听到没有?!”
“陆承晏,祝你们阖家欢乐。”
我说完最后一句,抬手挂断了电话,顺手将这串熟记于心的号码直接拉入了黑名单。
车窗外,夕阳如熔金般铺满了整座山谷。
末班车穿过狭长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万丈霞光毫无遮挡地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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