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秋末,我受邀回到最初那座小城,主持环山铁路全线文旅景观的改造落成仪式。
这是我回国后接下的第一个大型公共设计项目。
当年的旧火车站已经被改造为开放式的山林艺术中心。
红砖墙保留了历史的斑驳,大面积的通透玻璃引进了整座山谷的落日与云海。
落成剪彩仪式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一趟特别的晚霞体验专列。
站台上铺着红毯,聚集了许多来自各地的游客和建筑设计界的同行。
我穿着一袭干练的墨绿色风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胸前佩戴着象征首席设计师的金质铭牌。
在人群的簇拥和闪光灯下,我微笑着与项目各方负责人握手交谈。
不远处的铁丝隔离网外,站着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
陆承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极不合身的旧夹克,头发花白了大半,身形佝偻,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废纸。
他被判处了缓刑和巨额罚金,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如今在这座小城的一家货运站做夜班装卸工。
他站在喧嚣的人群之外,隔着重重的人影和闪光灯,贪婪而绝望地看着光芒万丈的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却被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客气而威严地拦在了警戒线外。
“先生,请出示贵宾邀请函,非受邀人员请勿靠近站台。”
安保人员冷冷地说。
陆承晏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最终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机油污渍的双手,狼狈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甚至连喊出我名字的资格,都已经彻底失去了。
我神色平静地收回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个方向停留哪怕半秒钟。
就像风吹过一片落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汽笛长鸣,金色的末班环山列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厢通体透明,落日的余晖如同流淌的金子,将整列车厢照得璀璨夺目。
列车长亲自走过来,为我拉开车门,恭敬地欠身:
“纪总设计师,请上车,一号观景车厢,全景观窗,这是为您保留的专属位置。”
我迈步踏上列车,坐在了最靠窗的单人皮椅上。
列车平稳启动,穿过长长的山体隧道,冲向那片无边无际、漫天燃烧的晚霞。
落日如烈火般绚烂,照亮了层峦叠嶂的群山,也照亮了车窗上我带笑的倒影。
七年前,曾有人在这里许诺,要带我坐最靠窗的位置,看最美的日落。
后来我才明白,那个承诺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靠自己的力量,坐在了这里。
不需要等待,不需要祈求,更不需要谁的施舍。
这山川壮阔,落日熔金,皆是我一人的盛景。
列车员微笑着走过来,为我斟上一杯香槟:
“纪女士,晚霞最美的一刻到了,需要为您记录下这瞬间吗?”
我举起酒杯,迎着漫天霞光轻轻一碰:
“不用了,最好的风景,已经在路上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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