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年后,上海。
全球云计算开发者大会的年度峰会在国际博览中心举行。
作为亚太区的特邀主题演讲嘉宾,我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后台。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门外传来几声略显局促的交谈声。
"李经理,求求您,我们这个外包团队真的很需要这次的设备维护合同......报价我们可以再降两成。"
那是一个沙哑、迟缓,带着极度谦卑的声音。
我整理西装袖扣的手微微一顿。
透过门缝,我看到了站在走廊拐角处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背有些驼,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被汗水浸湿的企划书。
右腿似乎有些微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那是姜屿。
半年前他就该刑满释放了,听说因为在里面表现良好,减了几个月的刑期。
但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曾经的天之骄子,在背负着前科档案和数百万债务的情况下,只能在最底层的小外包公司里做苦力打杂。
会务组的年轻经理不耐烦地推开他的企划书:
"行了行了,拿回去吧。今天会场里来的全是跨国巨头的高管,你们这种连资质都不全的小作坊,万一把现场的服务器碰坏了,赔得起吗?赶紧把这边的垃圾清运走,别挡道!"
姜屿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顺从地弯下腰,用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一张一张捡拾着地上的废纸。
腰弯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曾经那个在山顶营地里,双手插兜、傲慢地说出"你是大人了别计较"的男人,终究被生活彻底碾碎了所有的傲骨。
我收回视线,拉平西装下摆,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四名随行的助理和安保人员立刻跟在我身后。
走廊里的会务经理看到我,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作了极度恭敬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沈总监!您准备好了吗?主会场的两千名开发者都在等您入场呢。"
我微微颔首:
"走吧。"
经过那个拐角的时候,姜屿正蹲在地上捡最后一张纸。
高跟鞋的阴影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瞳孔剧烈收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站在他面前的我,妆容精致,目光从容,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胸前佩戴着最高级别的演讲嘉宾金质胸卡。
而他,穿着满是机油味的工作服,灰头土脸地跪在泥水般的污渍旁。
这巨大的云泥之别,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我们之间。
"听......听白......"
他喉咙里发出蚊蚋般细微的颤音,眼眶瞬间红得充血,手足无措地想要将手往衣服后面藏。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顿,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就像看着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粒尘埃。
那是一种绝对的漠视。
这种漠视,比任何仇恨和羞辱都要锋利,瞬间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凌迟殆尽。
"沈总监,这边请。"
会务经理毕恭毕敬地推开主会场的大门。
我迈步走进那片璀璨的聚光灯下,如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将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彻底隔绝在阴暗的走廊深处。
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但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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