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手上没停。
又理了一根沉香片,压进香灰里。
“闻过便闻过,客人是来买香的,还是来叙旧的?”
外头停了一下,然后帷帽下露出半张脸。
是个书生,很年轻,二十上下,脸色苍白,像是大病未愈。
身上穿的是半旧的青布直裰,左袖磨破了一点,补过,补丁针脚很细。
他自称谢四。
说在城南的客栈住着,睡不好觉,听说温娘子的安神香有些意思,来买几炷。
我打量他一眼,让他坐。
说睡不好是怎么个睡法,是难以入眠,还是睡了老做噩梦。
他说两样都有。
我说那方子不一样,得分开调。
他想了想,说是噩梦多些。
说着,他往桌上放了一块碎银,大约有二两。
我没动那银子,推回去一半,说一炷香三十文,你先试三炷。
他低头看了那半块银子一会儿,重新收进袖里。
就这一个动作,我心里起了一点东西。
他收银子的时候,右手护着左袖,护得很自然,像是里头有东西不想叫人看见。
我调了三炷香,递给他,顺手问了句:“客人从哪儿来的?”
他说北边。
我说北边大了,京城?还是燕州?
他笑了一下,说都待过。
然后起身告辞。
我把他送到门口,目送他撑了把油纸伞走远了。
雨还在下,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虚,不像装的。
我回到铺子里,坐了一会儿。
他袖子里熏的那点香气,散在空气里只留了一点点,很淡。
就这一点点,叫我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那是宁神决明香。
我调的,只给萧衍调过,全天下没有第二份。
我找了周雪衣。
告诉她城南客栈里有个叫谢四的书生,让她帮我打听打听。
周雪衣在临安经营了七年,城南这片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她当天下午回话,说那人确实住在客栈,三天前来的,一个人,包袱不多,话也少,掌柜只知道他姓谢。
没有仆从,没有护卫,就一个人。
我说知道了。
周雪衣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这点好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收声。
当天夜里,我出门了。
三炷安神香里,我掺了一点引子,很轻,不烧出来感觉不出来。
是我用来追踪香源的,遇上同类香气会有反应,微微发热。
我沿着那一点点热意走,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客栈后院。
他的屋子在二楼,右侧第二间,窗缝里透着一点灯光。
我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灯光没了。
再等半炷香,里头没了动静。
我上了楼。
门没上锁,只是虚掩着。
推开进去,借着窗外街灯的光看了看。
他睡在床上,匀声匀气的,安神香起了效,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我先看了桌上,一只茶盏,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半截残烛。
什么都没有。
然后看地上的包袱。
布的,扎得很紧,我解了三道结,打开。
里头最上面压着一件换洗的外衫,下面是一包干粮,半干了的麦饼。
再往下翻,手指碰到一块硬东西。
拿出来,是块铜印。
灯光不够,我凑近窗口看了一眼——
永宁侯府,私印。
我手上一僵。
把印重新压回原处,继续往下翻。
最底层,压着一张叠起来的薄纸。
展开。
是幅人像,画得很细,不是正脸,是侧脸,低着头,耳后有一颗极小的痣。
左耳,米粒大,偏下一点。
画的是我。
纸角上有字,很小,像是随手写的,但我认识那个字迹。
那字迹,我在聘书上见过,在喜堂的礼单上见过,在拆开的婚书上见过。
是萧衍的字。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外头雨声很轻,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那张纸折好,压了回去,重新扎紧包袱,放回原处。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就要出门了。
身后床上,响了一道声音。
不是睡醒的那种迷糊声,是清醒的,是一直就醒着的。
“找了你两千里,现在,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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