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没说话,直接把我的手拿过去。
手心的伤很难看,一片红,起了水泡。
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我开口:“不碍事,烫伤贴上药就好。”
他没应声。
“萧决,你听见没——”
“闭嘴一会儿。”
我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手指沿着我掌心的烫伤边缘描了一下,没有碰到伤处,就是绕着走。
我忽然没什么话说了。
周围还有余火没熄,士兵们在泼水,噼啪声响着。
他就这么握着我的手,蹲在火场边,半天没动。
我最后说:“药没烧掉。”
他抬头。
我把搂在怀里的陶罐举了举。
他看了一眼,重新低下头,把我的手捧起来,哈了一口气上去。
热的。
我没躲。
药成之前那一夜,周党余党的事查清楚了。
是京里的人手,趁萧决苏醒的消息还没传回去之前,想把人和证据一起烧干净。
打错算盘了。
药成了,我亲手封的最后一道毒。
萧决喝完药,沉默了一顿,然后朝我点了头。
“谢你。”
我把空药碗放到桌上。
“谢礼等回京再说。”
回京的路,我们没抬棺材。
萧决骑马,我骑马,大摇大摡走进京城。
消息在我们进城门之前就传开了。
北疆世子没死。
周党的人脸色先白了,接着就是宫里的反应。
皇帝召见,在金銮殿上。
我一路走进去,把手里攥着的东西甩到殿上。
哗啦一声。
是一叠单子,整整齐齐,周党通敌的防图、银钱往来、和买毒杀萧决的人证物证,一份都不缺。
我站在殿中,抬头。
“臣女沈昭,状告户部侍郎周党通敌叛国,蓄意谋害北疆世子萧决,伏请圣断。”
周党跪着的时候腿在抖。
我看见他抖,心里有个地方松快了。
皇帝看了很久那叠单子,最后点了头。
“着刑部彻查,周党满门押入大牢,候审。”
然后他顿了一下,看向我。
“沈家女,此番你居功甚伟。”
“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了殿,宫道上,有个人影等着我。
是继母柳氏。
她看见我出来,眼睛红着,开口就是:“昭儿,你父亲——”
我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份东西,递过去。
她接过去,展开,脸色就白了。
是柳氏协助卖女求荣、伪造嫁妆文书的来往书信,还有沈父配合周党压下和亲异议的记录。
“昭儿,这、这你不能——”
“能。”
我把东西从她手里抽回来,往边上站着的刑部小官递过去。
“你们接收。”
柳氏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没看她,转身往外走。
她在我背后喊:“她是你父亲,你一句话都不替他求?”
我脚步没停。
我十六岁被当货物送上棺材,他们没替我说一句话。
现在讲这个?
晚了。
萧决在宫门外等我。
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样?”
“全进去了。”
他点头,扫了眼我的手。
伤处已经贴了药布,但还是看得出来。
皇帝那边关于萧决的折子,他自己递的,自请永镇北疆,不回京任职。
他说他已经死过一次,死人不必在京里碍眼,守好北边就行。
皇帝准了,大概也觉得省事。
我站在宫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的天比北疆低,压着人,不好看。
“走了?”
“走了。”
回北疆。
这次没有棺材。
就是两人两骑,带着一队亲兵,回北疆。
进城那天,满城的人都出来看。
世子活了,带着和亲妃回来了。
府门口,老管事哭得稀里哗啦,拉着萧决的手不撒。
我跳下马,径直往后院走。
我要把药庐重新布置好。
新药庐建在北疆城靠城头那侧,风大,但采光好。
我挂上药幡,刚系好绳子,身后传来锤子敲钉的声音。
我回头,萧决正在门边钉一块匾。
木头的,字是他自己写的,笔画很硬。
我走近了看清楚:
沈氏医馆,抬棺勿近。
我愣了一下。
然后扑哧一声。
“谁让你钉这个?”
“我钉的。”
“抬棺勿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棺材别往这边抬,大夫在里头,冲了晦气。”
我笑骂了一声,抬手要去把匾揭下来。
他伸手把我的手拦住了。
就扣住了。
我回头,他低下来,对准我手背上的伤处哈了一口气。
“还疼?”
“不疼了。”
“你说谎。”
“好,疼,你能怎么着。”
他没松手,拇指在我手背上压了一下,轻的,试探着碰了碰那片还没完全好的皮肤。
“欠你三十里,”他说,“用一辈子还。”
我没接话,低头看他扣着我手的手。
手上有茧,有旧伤疤,缝过靴子,提过刀,这辈子没干过什么轻巧活。
我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还不完的,这辈子肯定还不完。”
他抬头。
“那就下一世。”
我偏头看他。
“下一世换我背你。”
我想了想。
“不用。”
他眉头动了一下。
我说:“下一世我先抬你的棺材。”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真的笑,眼角有纹,不像平时那张冷脸。
北疆城头,风很大,药幡在风里哗哗响着,匾是歪的,他没钉正。
我懒得再管那块匾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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