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还没亮,丫鬟便端着一套暗红的衣裳走了进来。
那是准备让我穿进棺材里的寿衣。
质地粗糙,毫无光泽,连一根银线都没有绣。
“二**,夫人吩咐了,让您早些更衣。”
丫鬟低着头,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敷衍。
“别耽误了吉时。”
吉时。
我听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连死都要挑个吉时,免得冲撞了桑吟的大婚。
我没有去接那件衣裳。
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手臂了。
昨夜烧了一夜的炭火,耗尽了屋里最后一丝氧气。
也耗尽了我本就油尽灯枯的生机。
“先放着吧。”
我虚弱地靠在床柱上,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寂推门而入,带来了一股深秋的寒气。
他看到我还穿着单衣,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怎么还没换衣裳?”
他大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时辰快到了,你莫要在这个时候闹脾气。”
我费力地掀起眼皮,看着这个我曾经拼了命去爱的男人。
“闹脾气?”
我轻声反问,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在你眼里,我连死都是在闹脾气吗?”
裴寂的神色僵了僵。
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我惨淡的脸色和唇角的血迹。
但他很快又将那一丝异样压了下去。
“这药只是让你闭过气去,三日后自会有人在城外接应你。”
“大夫我都安排好了,你不会有事的。”
“只要你乖乖听话,到了塞外,我会多拨些银两给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探我额头的温度。
我嫌恶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桑宛,你这是做什么?”
“我这是在教你认清身份。”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裴大人如今是马上要迎娶嫡姐的准妹夫,这般触碰一个小姨子,若是传出去,恐怕对大人的清誉有损。”
裴寂被我这番话刺得不轻。
他猛地收回手,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看着我。
“我念在你在北疆照顾过我的份上,处处为你筹谋。”
“你不仅不领情,还这般阴阳怪气。”
“你当真以为,没了我,你能在这京城活下去吗?”
“你这欺君的罪名一旦败露,整个桑家都要给你陪葬!”
他总是这样。
只要我稍微表现出一点反抗,他就会用桑家、用大局来压我。
仿佛我生来就是欠他们的。
“裴寂。”
我忽然平静了下来。
“你还记得我们在北疆的那三年吗?”
裴寂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提那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我惨然一笑。
“你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我背着你在没膝的雪地里走了三十里地求医。”
“大夫说要用活人的心头血做药引,我二话没说就在自己心口划了一刀。”
我缓慢地解开衣襟,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伤疤。
“你当时握着我的手,哭着说这辈子绝不负我。”
“如今,这就是你的不负吗?”
裴寂的视线落在那道伤疤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我没有给他机会。
我将衣襟重新拢好,遮住了那道可笑的疤痕。
“收起你那副施舍的嘴脸吧。”
“我不欠你的,也不欠桑家的。”
“从我喝下那碗药开始,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裴寂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慌乱。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时辰到了,看着她把药喝下去!”
他对着门外的丫鬟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丫鬟端着那碗重新熬好的假死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
“二**,请用药。”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汁。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我端起药碗,仰起头,将那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
真苦啊。
苦到了心里。
药效发作得很快,我的手脚开始变得冰冷,意识也逐渐涣散。
我听见外面传来了哀乐声。
那是为我准备的丧仪。
而在更远的地方,我似乎还听见了迎亲的唢呐声。
那是桑吟的大婚。
一边是丧事,一边是喜事。
他们安排得真是周全。
我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无边的黑暗将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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