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那一仗,乌勒退了三十里。
不是萧承砚用边防图换来的退。
是边军用刀砍出来的退。
战后清点,秦家马场送出的四百七十六匹马,折损八十一匹。
十二名女骑,伤了七个,死了一个。
死的是那个抱着箭筒边哭边跑的小姑娘。
她叫兰芽,十六岁,丈夫还没来得及娶她,便死在前线。
她来马场时说,只想吃饱。
后来她学会骑马,又说想挣军饷。
最后,她死在黑水城墙下,怀里还抱着没送完的箭。
我亲手替她擦干净脸上的血。
阿缨看见她的尸身时,哭得差点背过气。
哭完,她去靶场练箭。
一整日没停。
我没有劝。
有些疼,劝不掉,只能熬成骨头。
黑水城捷报送往京城。
奏报里写得清楚:秦令棠献马助军,女骑雪夜送令,绕黑松岭旧道入城,保黑水不失。
听说承明帝在朝上看完奏报,沉默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秦家仍有人。”
这句话传回北境时,赵钧眼睛红了。
我却只觉得肩上更重。
有些名声,不是说回来就回来的。
要一匹马一匹马养。
一条路一条路走。
一场仗一场仗守。
崔缜也把奏折递回京城。
他倒没敢乱写。
只是后来见我时,神色很复杂。
“秦姑娘,是本官从前狭隘。”
我看着他:“大人能改,已算难得。”
卢衡就没那么好运了。
官牧虚报马数、贪墨草料,被赵钧顺手查了出来。
他原想等我献马后马场空虚,再上奏说女子胡闹,毁了私产。
没想到先毁的是他自己。
押走那日,他路过马场,眼神怨毒。
阿缨站在围栏后,冲他做了个鬼脸。
“看什么看?你养的马还没我养的肥!”
我忍不住笑出声。
春天来得很慢。
马场失了许多马,却来了更多人。
黑水城后,边军再没人说女骑不能用。
营中正式设了女骑驿队,罗婶任头领,军饷照男骑发。
阿缨终于练到十箭中八。
她跑来找我,昂着下巴:“姑娘,你说过的。”
我看她那副得意样,故意问:“我说过什么?”
她急了:“你说我十箭中八,就让我跟队!”
“哦。”
“姑娘!”
我笑着把一枚小铜哨递给她。
“下月跟罗婶走青石堡。先送信,不许逞强。”
她捧着铜哨,眼睛亮得像北境雪后的太阳。
皇帝的圣旨,是四月送到的。
那日我正在马厩里接生一匹小马驹。
传旨内侍站在马场门口,被马粪味熏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催。
等小马驹落地,我洗了手,才出去跪接圣旨。
“秦氏令棠,忠烈之后,献马助边,雪夜传令,功在黑水。”
“特封昭宁县主,食邑三百户,赐金印玉册。”
内侍顿了顿,声音更高。
“另准昭宁县主婚配自主。凡其不愿,宗亲勋贵不得强聘。”
马场里静了一瞬。
随即阿缨“嗷”一声跳起来,被罗婶一把捂住嘴。
我捧着圣旨,忽然笑了。
婚配自主。
若放在一年前,京中那些人会觉得这是天大的恩赏。
对我来说,它更像一句迟来的归还。
我的人生,本就不该由别人替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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