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马场重开,比我想得难。
银子砸下去,围栏能立起来,马厩能修好,草料能堆满仓。
可人心不是花钱就能立住。
第一批来的,有八个寡妇,十五个孤女。
她们进马场时,都低着头,像怕自己的影子碍了别人眼。
最小的叫阿缨,才十一岁。
瘦得像一截枯枝,却有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第一次牵马,手抖得缰绳都拿不稳。
一匹青骢打了个响鼻,她吓得后退半步,随即又咬牙上前。
我问她:“怕吗?”
她点头,又摇头。
“怕。但我更怕饿。”
我把缰绳重新塞进她手里。
“那就握紧。”
城里很快有人笑话我。
“秦姑娘在京城做不成太子妃,回来带一群女人玩马。”
“女人会养什么马?别把自己踢残了。”
“秦家真没人了,才让姑娘折腾祖业。”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给一匹病马灌药。
罗婶气得直骂。
她丈夫从前是斥候,死在黑石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嗓门比军鼓还响。
“姑娘,要不要我去撕了他们的嘴?”
我把药碗递给她:“不用。”
第二日,那几家门口各多了两筐新鲜马粪。
赵钧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姑娘,这是不是不太雅?”
我说:“北境风大,雅人活不久。”
他当场笑弯了腰。
可笑归笑,麻烦还是来了。
官牧的人上门,说我私养军马,规制不合。
我把承明帝还我马场的旨意拍在案上。
“陛下赏我重整秦家旧业,你说不合规制,是要我回京问问陛下,谁的规制更大吗?”
来人脸都绿了,灰溜溜走了。
地痞夜里剪围栏,想放马群。
阿缨为了拦那匹青骢,被拖出十几步,手掌磨得血肉模糊。
我带人把地痞抓住,吊在马场外的木桩上吹了一夜风,第二日送官。
县令想和稀泥。
我拿出秦帅铜哨。
“秦家马场收留的是边军遗属,养的是将来能供军的马。”
“今日有人敢剪围栏,明日便有人敢烧粮仓。”
“大人若管不了,我让赵将军派军法官来管。”
县令汗都下来了。
从那以后,马场清静许多。
三个月后,第一批马膘肥了。
阿缨也能骑着青骢绕场小跑,虽然下马时腿抖得像面条,却笑得牙都露出来。
我开始让罗婶带着几名妇人练送信。
她丈夫做过斥候,她认路极准,哪条山沟能避风,哪处冰面不能踩,她比许多年轻驿卒都清楚。
一开始军中没人肯用她们。
“战报交给女人?出了事谁担?”
我没争。
只让她们继续练。
直到入冬后,一场暴雪封了山口,原本送往青石堡的军令卡在半路,驿卒摔断了腿。
赵钧亲自来找我时,脸上有点挂不住。
“马场......可有人能走小狼沟?”
罗婶站出来:“我能。”
阿缨也举手:“我也能!”
我看她一眼:“你留下喂马。”
她立刻蔫了。
罗婶带两名女骑走了六十里雪路,天亮前把军令送到。
回来时,她们眉毛上都是冰,信筒却干干净净。
军营里终于有人不吭声了。
赵钧咳了一声:“以后营中缺信骑,可向马场借人。”
我故意问:“女人也能借?”
他老脸微红:“能。”
阿缨在旁边小声嘀咕:“早说不就完了。”
我瞪她。
她立刻抱着草料跑了。
那一日,马场的女人第一次领到军饷。
铜钱不多。
可罗婶捧着钱,眼眶红了。
阿缨摸着那几枚钱问我:“姑娘,这是我以后也能挣的吗?”
“能。”
“不是别人赏的?”
“不是。”
她把钱往怀里一揣,跑去马场后的土坡,给爹娘烧纸。
她说:“我能自己吃饭了。”
我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北境的星子又冷又亮。
我忽然觉得,秦家马场真正养活的,不只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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