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日清晨,裴清宴果然赶到了驿站。
他一身风尘仆仆,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一进门便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阿宁,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有护好你!”
他看着我肿胀变形的双手和苍白的脸,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已经把太师府那个恶奴仗责八十,发卖去塞外做苦役了!”
“你放心,这口气我一定替你出,谁敢伤你分毫,我便让他百倍偿还!”
我静静地看着他演戏,
用尽力气抽出自己的手,在床沿上比划着写字。
既如此,现下便带我回京,还我清白。
裴清宴看懂了我的笔画,哭声骤然一停,眼神闪烁了一下。
“阿宁,圣上正在气头上,现在回去,
便是抗旨不遵,整个裴家都要搭进去的。”
“你再忍一忍,前面过了断魂崖就是水路,坐船去岭南又快又稳,绝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我冷笑一声,继续在床沿上划动手指。
那柳柔呢,把她交出去,我便不用走。
裴清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裴凛也在一旁叹了口气,上前按住我还在比划的手。
“嫂嫂,你怎么还在抓着柳**不放?”
裴凛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兄长为了来看你,连早朝都告了假,
冒雨赶了一夜的路,你便不能体谅体谅兄长的一片苦心吗?”
裴清宴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我的手,
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纵容。
“阿宁,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有怨气。”
“这样吧,我不回京了,
我同裴凛一起护送你过了断魂崖,看着你平安登船我再走,好不好?”
我没有再写字,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们见我终于不再闹腾,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仿佛只要我肯听话去死,我就是全天下最贤惠的妻子。
午后,雨停了,队伍重新启程。
这次我没有坐囚车,而是被安置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
裴清宴坐在我对面,亲自替我煮茶,
裴凛则骑马护在车窗外。
山路崎岖,马车渐渐驶上了高耸入云的断魂崖。
车窗外便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
底下是湍急的沧澜江,
水流撞击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摸了摸袖中的闭气散,又看了一眼车窗外紧靠悬崖的狭窄山道。
接应我的人已经在沧澜江下游备好了乌篷船,
只要跳下去,顺水漂流半个时辰,我就能彻底重获新生。
“阿宁,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裴清宴将茶盏递到我唇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等到了岭南,我已经在那边买下了一座带温泉的庄子,漫山遍野都种满了你喜欢的红梅。”
“这两年你且在那边安心养病,
等朝局稳定,我便辞官去陪你,
我们像从前在村里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心中只觉得无比荒谬。
他怎么能一边盘算着让别的女人给他生儿育女,一边对着我许下白头偕老的诺言。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铜锣开道的声响。
“让开!都让开!太师府急报!”
一名驿卒背着插满羽毛的信筒,
疯了一般冲到马车前,勒住缰绳。
“首辅大人,大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裴清宴眉头紧锁,掀开车帘冷声喝道。
“何事如此惊慌?”
驿卒滚下马来,高高举起手中的信函,声音颤抖。
“柳**昨日得知大人连夜出京,忧思过度,
今早突然见了红,太医说......说是怕要滑胎,
柳**哭着喊着要见大人最后一面!”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裴清宴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裴凛也是脸色剧变,猛地调转马头。
“兄长,柳**身子骨弱,若是真出了事,一尸两命啊!”
裴清宴死死抓着车窗的边缘,回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天人交战的挣扎。
我没有看他,而是弯下腰,用那双残疾的手,一点点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我的掌心,鲜血涌出,染红了白瓷。
“阿宁,别捡了!”
裴清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发颤。
“前面再有半个时辰就下山了,
赵虎会护送你登船的。”
“柔儿那边实在是人命关天,我必须得回去一趟,
等她脱离了危险,我立刻去岭南找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焦急万分的脸,缓缓张开嘴,
用尽全身力气,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几个沙哑如鬼魅的字。
“裴清宴,你今日若是走了,便永远别再找我了。”
裴清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还能发出声音,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与无奈。
“阿宁,别说气话,我们十年的夫妻情分,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裴凛,你留下护送嫂嫂!”
他说完,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抢过驿卒的马,扬鞭疾驰而去。
裴凛看着裴清宴远去的背影,
又看了看悬崖边狭窄的山道,急得满头大汗。
“嫂嫂,兄长骑术不精,这山路湿滑,我怕他出事。”
“我先去护送兄长下山,最多一炷香的功夫我就回来!”
不等我回应,裴凛也一夹马腹,追着裴清宴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山风中。
我推开车门,一步步走到断魂崖边。
赵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
“夫人,崖边风大,您快回车上去!”
我看着身后空荡荡的来路,将手腕上那串裴清宴当年送我的红豆手串一把扯断。
红色的相思豆噼里啪啦地滚落进泥水里。
在赵虎惊恐欲裂的目光中,
我张开双臂,向后仰倒,直直坠入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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