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花岗岩有点。
一股子土腥味。
我嚼了半块,勉强压住饿意。
管家追出来时,脸都白了。
“小姐,快吐出来!”
“脏。”
“以前经常吃。”
“那是以前。”
他急得想去叫顾淮川。
我拦住他。
“别说。”
“顾先生知道,会心疼的。”
我把剩下的石头放回去。
“他现在胃疼,顾不上我。”
第二天一早,顾淮川倒是给我发了消息。
只有四个字。
“别闹脾气。”
后面跟着一笔转账。
六年前,我吃掉他的古董屏风,他也是这样。
一边黑着脸训我,一边问我吃饱没有。
后来他怕我饿,把厨房旁边的储藏室改成了零食房。
门锁录了我的指纹。
柜子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
我走过去,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林晚晚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几个收纳箱。
“姐姐,你醒啦?”
她指了指屋里。
“顾总说这里采光好,让我改成直播间。”
我越过她,看见满墙零食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补光灯、料理台,还有一排写着她名字的玻璃罐。
“我的东西呢?”
“我让人清走了。”
林晚晚笑着解释。
“有些都过期了,吃了对身体不好。”
“没过期的呢?”
“送给公司同事了。”
我走进房间。
最里面那只陶碗也不见了。
那是顾淮川第一次带我回家时,装红烧肉的碗。
碗边缺了一小块。
顾淮川嫌它旧,本来要扔。
我抱着不放。
那是三千年来,第一个有人专门给我盛满的碗。
“还有一只白色的旧碗呢?”
林晚晚想了想。
“你说那个豁口的?”
“太旧了,我让阿姨扔了。”
我转身就去翻垃圾桶。
碗已经裂成了两半,沾着咖啡渣。
我伸手去拿。
碎瓷片划破指腹,血刚冒出来,就变成一缕黑烟散了。
凶兽没有凡人的血。
就算被劈成两半,也死不了。
可我捧起那只碗时,口还是堵得厉害。
顾淮川赶回来,看见我蹲在垃圾桶边,眉头立刻皱起。
“你又翻什么?”
林晚晚急忙跟上来。
“是我不好。”
“我不知道那只碗对姐姐这么重要。”
“她说没用,我才让人扔的。”
我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说没用了?”
她愣了一下,眼眶迅速红了。
“我问过姐姐房间的阿姨。”
“她说姐姐只要有吃的,什么碗都一样。”
顾淮川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碎片。
“就一个旧碗,值得翻垃圾?”
“值得。”
“我给你买套新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林晚晚扯了扯他的袖口。
“顾总,你别凶姐姐。”
“姐姐可能只是比较念旧。”
顾淮川揉了揉眉心。
“行,明天送十套过来,你自己挑。”
又是这样。
他以为东西坏了,只要买得够多,就能补回来。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碗。
是六年前那个蹲在我面前,怕我吃不饱,一勺一勺给我添饭的人。
我把碎片放在桌上。
“不用了。”
顾淮川盯了我几秒。
“随你。”
林晚晚跟着他离开。
临出门,她回头看我,语气很轻。
“姐姐,直播间明天就要用。”
“你的东西,今晚能搬完吗?”
我看了看这间屋子。
六年的零食,已经被清得净净。
确实没什么可搬。
我回房翻出顾淮川送我的钻石项链,挂上二手平台。
卖出去的钱,刚好买三车玄铁矿。
我给山里的老乌龟打了个电话。
“送到洞口,别让小妖偷吃。”
老乌龟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大王,您终于要回来了?”
我捏着那两片碎碗,停了很久。
“先备着。”
“人间的饭,我可能快吃不上了。”
3
林晚晚搬进零食房后,顾家连空气都开始有股水煮菜味。
油炸的不许做。
甜的不许买。
冰箱里最后一盒巧克力,也被她换成了无糖魔芋。
她每天早上给顾淮川做便当。
西蓝花摆成树,胡萝卜切成花,鸡蛋上还用海苔拼了笑脸。
顾淮川第一次带便当去公司时,朋友圈都在起哄。
“顾总这是被人管上了?”
林晚晚回复:
“他胃不好,我只是顺手照顾一下。”
我盯着手机看了两秒。
顾淮川以前也给我做过便当。
丑得没法看。
米饭捏成的兔子像只蛤蟆,番茄酱挤得到处都是。
我吃得一粒米都没剩。
饭盒洗净后,一直放在厨房最上层。
我踩着凳子去找。
那里已经换成了林晚晚的保温桶。
我的饭盒被塞在纸箱里,准备送去废品站。
我捡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管家在门口叹气。
“小姐,要不我给您做点吃的?”
“不饿。”
话刚说完,肚子叫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管家眼圈都红了。
我笑了笑。
“饕餮饿不死。”
院里忽然传来机器声。
我走出去,看见工人正在拆墙边的小灶。
六年前,我半夜总喊饿。
顾淮川嫌厨房离卧室太远,就让人在院里砌了个小灶。
他工作再忙,也会回来给我煮一碗面。
有一回他困得睁不开眼,把自己的领带扔进了锅里。
我笑了他半个月。
现在那口锅被砸在地上,灶台也拆了一半。
“谁让你们拆的?”
工人停了手。
林晚晚捂着鼻子从屋里出来。
“姐姐,是我提的。”
“我对烟味过敏,顾总怕我犯哮喘,就让人拆掉。”
顾淮川的车刚好停下。
他走过来,把外套递给林晚晚。
“外面灰大,进去。”
我挡在灶台前。
“不能拆。”
顾淮川看了我一眼。
“留着也没人用。”
“我用。”
“厨房不够你吃?”
我看着他。
“这是你给我砌的。”
他沉默了几秒。
“重新给你装个电炉。”
“我就要这个。”
林晚晚忽然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
顾淮川立刻扶住她。
“药呢?”
“在包里。”
她靠在他肩上,喘着气说:
“别拆了。”
“姐姐喜欢,就留着吧。”
顾淮川脸彻底冷了。
“一个破灶,能比人的命重要?”
他转头吩咐工人。
“继续。”
铁锤落下去。
灶台塌了。
里面滚出一截焦黑的领带夹。
那是顾淮川当年煮面时,不小心掉进去的。
我捡起来,在掌心攥了一会儿。
今晚顾淮川的朋友来家里吃饭。
林晚晚做了一桌菜。
陆骁尝了口汤,竖起大拇指。
“这才叫会过子。”
“有些人让淮川养了六年,除了张嘴,连葱都没给他切过。”
旁边有人笑。
“人家命好呗。”
“长得漂亮,饭量再大,也有人愿意喂。”
顾淮川在桌下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糖。
我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他没替我说话。
只压低声音。
“少摆脸色。”
我把糖放回他掌心。
“我没摆。”
“那就吃饭。”
“我不饿。”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陆骁乐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咱们江窈也会说不饿?”
我起身。
“你们吃吧。”
顾淮川眉头一皱。
“去哪?”
“收拾东西。”
他只当我又闹脾气,夹了块林晚晚做的鱼。
“别折腾太晚。”
我回到房间,拨通老乌龟的电话。
“把山门打开。”
“大王,这回真回来?”
我看着窗外被砸平的小灶。
“真的。”
“洞里的石头,记得洗净点。”
4
回山前,我想再吃一顿顾淮川做的饭。
不为别的。
就是馋。
我给他发消息。
“今晚能早点回来吗?”
隔了半个小时,他才回。
“有事?”
“想吃你煮的面。”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好几次。
最后只发来一句。
“今晚公司庆功宴,别等。”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还是等了。
锅里的水烧开又凉下去。
我不会做饭,只能守着一把面条。
晚上十一点,顾淮川没回来。
林晚晚却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她戴着厨师帽,正和顾淮川一起切蛋糕。
配文是:
“第一次拿下大,谢谢顾总陪我庆祝。”
蛋糕很漂亮。
上面放着一只糖做的小兽。
我放大看了看。
像饕餮。
那是我去年随手画在顾淮川文件上的图。
他说丑,转头却找人做成了公司新的标志。
现在林晚晚站在标志旁边,所有人都说,这是她的创意。
我关掉手机,把面条塞进嘴里。
嘎嘣嘎嘣。
没玄铁脆。
凌晨一点,顾淮川终于回来。
林晚晚跟在他身后,脸色发白,手一直按着胃。
顾淮川扶她在沙发坐下。
“医生马上到。”
我从厨房出来。
他看见桌上的空面袋,脸色难看。
“你就这么吃的?”
“懒得煮。”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没有别的?”
我指了指林晚晚。
“她怎么了?”
“庆功宴上替我挡了酒,胃病犯了。”
林晚晚虚弱地笑了一下。
“姐姐别担心,我没事。”
顾淮川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别说话。”
管家端来热水。
顾淮川接过去,先试了温度,才递到她唇边。
以前我吃了太烫的东西,他也这样。
先吹一吹,再喂给我。
我忽然发现,他不是不会照顾人。
他只是换了个人照顾。
医生来得很快。
检查完,说林晚晚要按时吃饭,不能喝酒,也不能受。
顾淮川当即决定让她留在顾家休养。
“住零食房旁边那间。”
管家迟疑道:
“那是小姐放行李的房间。”
顾淮川看向我。
“你的东西搬去储藏室。”
我点头。
“好。”
他愣了一下。
“你没意见?”
“没有。”
反正都装进行李箱了。
林晚晚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顾总,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
“要不我还是走吧。”
顾淮川按住她。
“别折腾。”
他看向我,语气带着疲惫。
“江窈,她今天是为了公司才喝成这样。”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我哪里不懂事?”
“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
他指着桌上的空面袋。
“晚晚替我挡酒,疼得站都站不稳,还惦记着。”
“你呢?”
“在家待了六年,连碗面都煮不好。”
我认真想了想。
“确实煮不好。”
食材到了我手里,能忍到下锅已经很难了。
顾淮川被我堵得脸色发青。
“除了让我养着,你到底还会什么?”
我会吞山。
会平海。
千年前妖兽围城,我一口吃掉三万邪祟,救下的人类给我建了九十九座庙。
不过这些,顾淮川都不知道。
我喜欢他喂我,就让他以为我是需要被养着的那一个。
“顾淮川。”
“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不想养我了?”
客厅静了下来。
林晚晚低下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袖。
顾淮川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
“我没空哄你。”
“你要是觉得我养得不好,就出去冷静几天。”
“等你什么时候不闹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点点头。
“好。”
行李箱就在楼上。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黑卡,只有那只碎成两半的旧碗,还有他当年烧焦的领带夹。
走到门口时,顾淮川叫住我。
“这么晚,你去哪?”
“找吃的。”
他揉着眉心。
“卡里有钱,别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我没回答。
山里的老乌龟已经带着群妖等在城外。
黑云压住月亮,久违的兽吼从群山深处传来。
我踩过的地方,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顾淮川大概以为,我只是出去吃顿夜宵。
可这一次,我这只凶兽回山上了,再也不回来了。
2花岗岩有点。一股子土腥味。我嚼了半块,勉强压住饿意。管家追出来时,脸都白了。“小姐,快吐出来!”“脏。”“以前经常吃。”“那是以前。”他急得想去叫顾淮川。我拦住他。“别说。”“顾先生知道,会心疼的。”
2026-11-19 08:5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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