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被耳边的嗡鸣声惊醒时,枕头上全是头发。
陆明按着我的肩,手里的剃须刀还没关。
“别动,最后一点。”
我摸向后脑,指尖碰到一片光溜溜发凉的皮肤。
床边的全身镜里,下午刚试过头纱的长发不见了。
可八个小时后,就是我们的婚礼。
“你在什么?!”
我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把我的手机递过来。
“薇薇跟我打了个赌。朋友间活跃一下气氛,你别往心里去。”
屏幕上是林薇刚发的朋友圈。
一张我散在地上的头发,配着三个字。
“赌赢了。”
陆明看我不说话,伸手来摸我的头。
“明天戴假发就行,我已经让她买了。苏念,头发会长,没必要这么扫兴。”
我躲开了。
我打开婚礼工作群,发了通知。
“婚礼取消。”
消息发出的那一刻,陆明终于变了脸。
1.
陆明抢先挡住了卧室门。
“苏念,把刚才那条撤回。”
我拉开衣柜,从最下面取出行李箱。
他的声音又低下来。
“婚庆的人还没醒,你现在撤,来得及。”
“我醒了。”
他愣住。
我抓起床边那把长发,手背抖得厉害。有几缠在订婚戒上,拉了两下才断。
“陆明,你看清楚。我醒了。”
他避开我的手,去关大灯。
“别折腾,一会儿天都亮了。”
灯被我重新按亮。
床单、睡衣、地板,哪里都是碎发。
我打开相机,一处处拍下来。
陆明伸手遮镜头。
“拍这些什么?你还想告我?”
“把手拿开。”
“我是你未婚夫!”
我停了几秒,将录音打开,放在梳妆台上。
“那你再说一遍。为什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剃我的头发?”
他皱着眉,像面对一个终于变得不讲理的客户。
“林薇说我订婚后就不认老朋友了,打赌让我证明一下。我已经做了,你到底还要怎么样?”
陆明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林薇的视频电话。
陆明下意识拿起,屏幕上挤进一张笑脸。
“明哥,真剃净了?给我看看!”
看见我,她顿了顿,很快弯起眼睛。
“念念醒了呀。你别说,挺有个性的,明天肯定全场焦点。”
我问:“那张朋友圈,是你发的?”
“就发了几个朋友可见,你那么紧张吗?”
“删掉。”
她撇了一下嘴。
“明哥,你看她。玩之前没说输不起啊。”
我往前一步,要看清她说话的样子。
陆明立刻把手机背过去。
“苏念,你冲我来,别吓她。”
隔着屏幕的人需要保护。
被他剃光头发的人,连提高声音都不行。
我松开了手。
那团头发落在地上,轻得没有一点声音。
“谁参加的赌,谁跟她解释。别把我算进去。”
陆明挂断电话,咬着牙看我收拾东西。
“你现在走了,明天我妈问起来,你自己说。”
我把证件装进包里。
“好。”
“婚宴钱也不是小数,你以为说取消就取消?”
“我会留账单。”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
“苏念,你别拿钱吓唬我。你认识几个盛衡的人,就以为离了我什么都能办?”
我在盛衡做了三年。从跑工厂到谈订单,每一份资料都自己改。
陆明创业时,我曾帮他争取过一次公开比选的机会。
他拿到第一笔订单后,请我吃了一顿饭。
后来再提起,只剩一句:“你不就是会求人吗?”
我把订婚戒摘下来,放在他伸过来的手掌里。
他五指一收,戒圈硌得指节发白。
“你想好了?你家里那些人,明天可是第一次正式见我。”
是的。
我原本打算在婚礼后告诉他,我随母亲姓,盛衡董事长沈崇山是我父亲。
我想让他先娶苏念,再认识那个继承人。
现在这场介绍可以省了。
我给父亲打电话。
第一声还没响完,他就接了。
“念念,怎么还没睡?”
听见他的声音,我咬住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
“爸,婚礼不办了。”
他没有问是不是我闹脾气。
“你在哪里?”
我报了地址,告诉他我现在能安全离开,又说:“接班的事,不用再等婚礼以后了。”
那边安静两秒。
“好。先接你回家。”
陆明听不见电话里的话,仍倚在门口。
“这么晚,你让你爸从外地赶过来?让老人折腾,有意思吗?”
我穿上外套,拉起帽子。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他没有再拦,却在身后叫我。
“出了这个门,你明天可别求我接你。”
我拖着箱子进电梯。
门合上前,我看见他还在等。
等我像过去每一次那样,自己把台阶搬回来。
第二章
2.
父亲的车到楼下时,我已经等了十分钟。
他披着外套下来,看见我的头,脚步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说当初就不该选陆明。
他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挡住夜里的风。
“先去医院。”
头皮有两道擦伤。医生处理伤口时,我一直盯着诊室门后那张旧宣传画。
棉签碰上去,我才知道疼。
天亮后,婚庆负责人把账单发过来。
鲜花已经运到,舞台彻夜搭好,跟妆师在路上。
我拨回电话。她解释完收费,小心地问:“苏小姐,今天的工作人员辛苦费……”
“照付。合同范围内的取消损失,列给我。”
我向她要了酒店结算时间。
她松了口气,却迟疑着没挂电话。
“还有件事,陆先生那边说,婚礼没取消,让大家等您消气。”
父亲伸手要接,我摇了摇头。
“我会亲自过去说明。请先停止入场接待,别让客人白等。”
通话结束,我看见几个原本该做伴娘的朋友都发来了消息。
其中唐棠连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拨回去,只说了两句,她就在那头骂了出来。
“我早上才看到群里那些东西。他们竟然真敢——你把定位给我。”
十点,她抱着一袋帽子冲进父亲安排的酒店房间。
看见我,她把那句没骂完的话咽了回去。
“有棉的,有丝的。我不知道哪种你戴着舒服。”
袋子底下,还有一包她绕路买的栗子。
我掰了三次,没掰开第一颗。
唐棠接过去,低头替我剥。
她手机一直在震。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个婚庆本地群里,有人转发短视频:新娘婚前挑战光头,临时后悔,怒索高额赔偿。
视频里我戴着帽子,拖箱子走出小区。
接着,画面切到我发在婚礼工作群的取消通知。
截图只剩一句:“各项费用明天核算,由我先结。”上方却配着醒目的字:索赔谈不拢,婚礼不办了。
两件不相的事,被拼成了他们要的样子。
有人说我想红,有人问陆家遇到了什么人。
我点开发布者,头像是林薇昨天还在用的自拍。
陆明的电话恰好打来。
“你看见视频了吧?”
“她剪我的照片和消息,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
“事情已经闹开了。你发条消息,说是我们商量好的惊喜,今天流程照常,我保证以后让她注意分寸。”
唐棠抬起头。
我问:“惊喜是给谁的?”
“别抠字眼。你现在报警、闹事,对你自己名声就好吗?”
他的声音有些急。
“我公司今天来了很多客户,盛衡采购部的人也在。苏念,你帮我这一次。”
从前他说帮一次,是让我替他改标书,陪他见客户,帮他母亲预约体检。
这一次,他让我亲口承认,刀是我递给他的。
我将通话转交给父亲联系的周律师。
“后续费用、删帖和澄清,由周律师与你沟通。”
陆明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听。
房门被敲响时,唐棠过去开门。
顾淮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盒刚买的粥。
他原本今天从邻市过来参加婚礼。唐棠接到我的电话后,告诉了他。
我们认识二十年。
他小时候替我背过书包,长大后在异地工作。两年前,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试一试,我说,我已经遇到喜欢的人了。
后来他再来家里,总会提前问一句陆明在不在,免得我为难。
现在,他看着我,握纸袋的手紧得起了皱。
“疼吗?”
我点头,又摇头。
他没劝我别哭,只把粥放下来,将椅子搬到我面前。
“今天你要去哪里,我开车。”
唐棠忽然把手机推给我。
“念念,你看这个群。林薇昨晚发赌约的时候,把我也拉进去了,她大概忘了。”
她已经从群名开始录屏,往上翻到凌晨一点。
最上面是林薇的一句挑衅。
“你敢剃光她的头发,就证明你更在乎我。”
下面,有人发了个劝阻的表情。
陆明回复得比那个表情更快。
“有什么不敢。”
第三章
3.
酒店休息室的门一开,陆母就把一顶假发塞过来。
“赶紧换上。司仪还等着对词。”
我没有接。
她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顿时高了。
“你还想怎么样?我都亲自给你买来了。”
休息室里坐着几位亲戚,还有陆明公司的合伙人。
林薇穿着原定的伴娘裙,正在替陆明理袖扣。
看见我,她将手收回去,笑着说:“来了就好,大家都等急了。”
唐棠把一张椅子拉到我身后。
我坐下来,将帽沿往上抬了一点。
“我是来结算和取消婚礼的。”
陆母将假发扔到桌上。
“请柬都发了,你现在说取消,我们陆家的脸往哪儿搁?”
陆明从林薇手里接过一页纸,放在我面前。
纸张顶端写着,共同说明。
他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你签了,我们一起发。就说婚前小游戏沟通不畅,双方没有矛盾,也不追究参加游戏的朋友。”
我把最后那一句读了一遍。
“参加游戏的朋友。”
林薇端起杯子,遮住嘴角。
“怎么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动不动上纲上线。你要是真觉得不好看,我那边认识做接发的。”
唐棠气得站起来。
“都剃光了,你往哪儿接?”
她笑容一滞,杯子落在碟子上,叮的一声。
陆明皱眉:“唐棠,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别添乱。”
“现在又是两个人了?”我抬眼看他,“林薇下赌注的时候,你怎么没数一数?”
他坐到我旁边,声音放轻。
“念念,你看着我。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公司为了这场婚礼请了那么多方,原本也是想让你风风光光嫁过来。”
“所以我得谢谢你?”
“别这么说话。”
他想握我的手,被我挪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哪次聚会你不是最懂事的那个?”
是啊。
林薇喝多,他扔下我去送她,我替他给两边客人叫车。
林薇生,他拿我预订的餐厅去给她庆祝,我站在门口,最后说了一句生快乐。
每一次,他都夸我懂事。
原来是在教我下一次别疼。
我把共同说明折起来,放进周律师带来的文件夹。
“这一份,也请留存。”
陆明变了脸:“你留它什么?”
“证明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林薇将杯子推开。
“苏念,做人留点余地。你一个普通经理,今天把圈里的人都得罪了,以后谁还给你介绍业务?”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了一下。
“明哥愿意娶你,你总不能只挑他的坏处。”
顾淮一直站在门边,此时抬起了头。
“她取消婚礼,需要你同意?”
陆明这才正眼看他。
“你哪位?”
“她的朋友。”
陆明看了看他,又看向我,表情里忽然有了恼意。
“难怪。半夜说走就走,原来有人接。”
我站起来。
“陆明,你剃我头发的时候,他在邻市。你可以问我证据,别拿一张嘴替自己改经过。”
门口传来脚步声。
父亲的秘书陈叔拿着酒店负责人刚确认的费用单走进来。
陆明认出了他,立刻起身。
“陈总,您怎么过来了?沈董也到了吗?”
陈叔没接他递过来的手,先将单子交给我。
“沈先生在楼下,等你处理完下来。”
休息室安静了一瞬。
林薇看了我两眼,仍笑着说:“念念,这种私事也把领导请来,不太合适吧?”
我拿过单子核对。
舞台、鲜花、餐费、工作人员,一行行都很清楚。
只有那行“新人同意恢复婚礼流程”,被陈叔划掉了。
我在取消确认栏签了字。
陆明猛地压住纸角。
“你真要毁了今天?我几个客户已经在问了,林薇帮我谈的也等着今天见面。你非挑这个时候!”
我抬起头,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婚礼时间表。
“这个时候,是你选的。”
“昨晚你知道,今天我要结婚。”
第四章
4.
“明哥,你别总替她担着。”
林薇忽然拿起手机,将一张聊天截图转进婚礼工作群。
“到底是谁安排的,大家看看不就知道了?”
截图上,我的头像旁边有四个字。
随你安排。
下面是她的回复:那我真动手了哦。
林薇把屏幕亮给亲戚们看。
“她自己说想有个不一样的婚礼。我没想到,真弄完了,她又不认账。现在律师都带来了,说不是早有准备,谁信?”
陆母立刻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呢!好好的姑娘,哪有婚礼前夜往外跑的。”
陆明紧盯着那张截图。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迟疑,随即转向我。
“你和她说过这些?”
“说过。”
林薇刚要接话,我打开原聊天。
“往上翻两行。”
屏幕里,林薇问我:明哥的发小想坐主桌旁边,换座位行吗?
我回答,随你安排。
那我真动手了哦。
再往后,是她发来的改好座位图。
陆明的舅舅探头看完,刚刚准备劝我的话停在嘴边。
“这不就是换桌子吗?”
林薇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谁知道你后面删过什么。你把手机给明哥,让他仔细看看。”
我把屏幕转给周律师,将手机放到他面前。
“可以现场核对,由律师留存。不给你。”
陆明声音发沉。
“我也不能看?”
“你能在这里看,不能拿走。”
他被这个限制激怒了。
“你防我防成这样,还谈什么结婚?”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到那张已经签字的取消单上,后半句话停住了。
休息室外有人敲门。酒店经理来问,是不是可以向仍等在宴会厅的客人正式宣布取消。
“可以。”我说,“稍后我亲自过去。请先说明不用等仪式,愿意留下用餐的,正常招待。”
林薇脸上那层笑终于撑不住了。
她低头,在手机上快速点了几下。
唐棠收到群通知,猛地站直。
“你把昨晚的群解散了?”
“都是闹着玩的,有必要留着让人笑话吗?”
林薇说完,看向陆明。
“你看见了,她连聊天记录都准备好了。明哥,别一心软就让人拿捏住。澜湾那边还等着你,别耽误正事。”
她递给陆明一份手机里的认购书。
封面是临海的酒店,底下写着回购保障。
我看见盛衡两个字,眉头一皱。
“这个和盛衡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林薇将手机收回来,“你一个跑的,没接触过上面的安排,也正常。”
我没有和她争,记下了名称。
这时,婚礼摄影师小许从门外进来,额头都是汗。
“苏小姐,周律师说要留存云相册,我刚进后台,发现有管理员在批量删除文件。”
我们订婚礼套餐时,给摄影工作室建过共享相册。
陆明嫌上传麻烦,让林薇帮忙联络,给了她管理权限。
连今天的誓词视频,她都说要替我们审一遍。
小许把电脑放下。
昨夜凌晨,陆明账号上传过一个文件,备注只有两个字:
惊喜。
第一章我被耳边的嗡鸣声惊醒时,枕头上全是头发。陆明按着我的肩,手里的剃须刀还没关。“别动,最后一点。”我摸向后脑,指尖碰到一片光溜溜发凉的皮肤。床边的全身镜里,下午刚试过头纱的长发不见了。可八个小时后,就是我们的婚礼。“你在什么?!”我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2026-11-19 11: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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