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佩玖,把这件水绿云锦的袄裙给姨娘送去吧。”
午后,父亲的书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
他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大理寺断狱律》。
桌案的一角,放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织锦箱。
箱锁已经被撬开了,断裂的铜扣孤零零挂在边缘。
里面是一件水绿色的长袄,领口镶着细密的东珠,那是母亲出阁时的嫁衣残件。
柳柔嘉坐在一旁的软凳上,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绣着一朵并蒂莲。
“大小姐,您别怪老爷动夫人的箱子。”
“明京中几位老大人要来探病,女眷们少不得也要跟着登门。”
“我身上这身旧布衫,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老爷说,穿得太寒碜,丢的是严家的体面。”
她说话时,唇角微微勾起,连眼风都没落在我脸上。
她是教坊司出身,即便年近四十,骨子里依然透着江南水乡的媚态。
而我的生母,名门闺秀,一生知书达礼,最后却活活熬死在病榻上。
我走上前,伸手按在那件长袄上。
“柳姨娘,教坊司出来的罪妇,按制不得穿正五品以上官眷的翟衣云锦。”
“这件衣服上的滚边东珠,是先帝御赐给我外祖父的战功封赏。”
“你穿它,不怕折了寿?”
柳柔嘉手里的针猛地一偏,扎进了指腹。
一颗猩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她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身子微微发颤,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大小姐何苦翻旧账?”
“妾身当年也是良家女子,因父兄获罪才没入贱籍。”
“这些年我在江南吃斋念佛,为严家生儿育女,守着孤灯冷被过了十四年。”
“如今进京,只求做个粗使奴婢伺候老爷,您何必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捅?”
她没有一句反驳,可每一句话都在提醒父亲,她吃了多少苦。
父亲重重地将律书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一阵脆响。
“混账东西!”
“你娘就是这么教你同长辈说话的?”
“柔嘉当年若非被奸臣所害,也是名门淑女,怎容你这般羞辱?”
长辈?
一个外室,一个当了我母亲传家金镯赎出来的贱籍妇人,成了我的长辈。
我看着父亲气得发紫的唇,只觉得荒唐可笑。
“爹,母亲教我知礼仪,知廉耻,也教我不夺他人所好。”
“您当年参奏兵部侍郎纳妾逾制,在大殿上唾沫横飞骂了半个时辰,名震天下。”
“如今自己在书房撬亡妻的嫁妆箱,拿赐服给外室穿,这清名您不要了?”
父亲的呼吸骤然粗重,剧烈咳嗽起来。
老管家慌忙上去替他顺气。
柳柔嘉更是哭倒在父亲膝头,拿帕子替他擦拭嘴角咳出来的血沫。
“老爷,您别动气,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
“我了,我明就在后厨烧火,绝不出来丢您的脸!”
严景行适时推门进来。
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雪梨川贝汤,神色凝重。
“父亲,药温刚合适。”
他将汤碗放下,转过身对着我长揖到地。
“姐姐,我知你怨我们母子分薄了父亲的疼爱。”
“可父亲风烛残年,太医说经不起半点心火。”
“你若心中有恨,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在这个时候气父亲。”
好一出孝悌大戏。
书房外已经聚拢了几个下人,都在悄悄探头往里看。
他们都在指指点点,说大小姐容不下庶弟,得快死的父亲吐血。
父亲缓过气来,指着门口,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去……去祠堂跪着!”
“明族老不到,你不准起来!”
“严家的家业,容不得你这般刻薄寡恩之人染指!”
柳柔嘉轻轻抚着父亲的背,转头看我时,眼神里全是胜利者的从容。
“大小姐,听老爷的话,去跪着反省反省吧。”
“年轻人心浮气躁,磨磨性子也是好的。”
我冷冷扫过他们三人的脸。
“爹,您确定要我在祠堂跪到明?”
父亲闭上眼,不再看我,声音决绝冰冷。
“跪足十二个时辰,想不明白何为孝道,你便不用做严家的女儿了。”
我轻笑一声,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女儿遵命。”
转身走出门槛时,我听见柳柔嘉柔声对严景行说:
“行儿,去挑一套好看的文房四宝,明大人们来了,好让他们瞧瞧你的字。”
书房门合上,掩住了那一室的肮脏与虚伪。
我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严崇简,你最好能多活十二个时辰。
第 4 章
祠堂的青砖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裙褥往骨缝里钻。
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供在香案上。
最下首有一块崭新的梨木牌位,上面写着我母亲的名讳:陆氏昭华。
我跪在蒲团上,没有磕头,只静静看着母亲的字。
夜深了,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严景行披着狐皮大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青铜油灯。
他脚步很轻,走到我身侧站定,居高临下打量着我。
白里那副谦卑纯善的模样,此时荡然无存。
“姐姐,祠堂夜里冷,我来看看你。”
他嗓音低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
“明族长和都察院的几位大人会一起到场。”
“父亲已经写好了折子,奏请朝廷荫封我为监生,顺便将老宅和所有田产过户。”
“你就算跪碎了膝盖,也改变不了大局。”
我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你就这么笃定,他能护得住你?”
严景行嗤笑一声,蹲下身子,直视我的眼睛。
“姐姐,你太不懂男人了。”
“我娘生了我,是严家唯一的。”
“父亲在官场上装了一辈子正人君子,骨子里最怕的就是断子绝孙。”
“你再聪明,再能,也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
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我娘说了,等把母亲留下的产业全盘接手,会给你挑一门好亲事。”
“通州那边有个开染坊的商贾,愿意出五百两聘礼,人老是老了点,好歹是个正妻。”
这是要把我卖了,顺便榨我最后一滴血。
我转过脸,看着他年轻而张扬的面孔。
“你娘当年在教坊司,也是这么教你的?”
严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咬着牙低声道:
“别跟我提教坊司!”
“我现在是严家的正统少爷,是未来的天子门生!”
“你若识相,明乖乖把契纸交出来,我还能赏你一口体面饭吃。”
“若是不识相,等父亲咽了气,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他手劲极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没有挣扎,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放手。”
严景行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
“天快亮了,好心奉劝姐姐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吹灭了手里的油灯,带着满身的得意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祠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抬手揉了揉手腕上的红痕,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香案底下的砖是空的。
我掀开青砖,从里面取出一只布满灰尘的铁皮匣子。
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里的东西。
天色渐白。
祠堂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老管家恭敬的引路声。
“几位族老,陈尚书,这边请。”
“老爷在卧房候着诸位呢。”
脚步声渐近,祠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阳光刺破黑暗,照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父亲被柳柔嘉和严景行左右搀扶着,坐在轮椅上被推了进来。
身后跟着三个严氏族老,以及身着二品红袍的工部尚书陈大人。
父亲虚弱地喘息着,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居高临下的威严。
“玖儿,跪了一夜,可想明白了?”
柳柔嘉拿帕子掩着唇,柔声道:
“大小姐,快给老爷认个错吧。”
“大人们都在,只要你交出房契地契,老爷绝不会亏待你。”
陈尚书捋了捋胡须,也在一旁劝解:
“崇简兄一生清明,家门不幸闹出这等庶务。”
“佩玖丫头,听你爹的话,切莫因小失大,坏了你爹的名声。”
满堂之人,全在我。
严景行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我从蒲团上站起身,由于跪了一整夜,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我抱紧怀里的铁匣子,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父亲面前。
“爹,您昨夜让我拿母亲的首饰给弟弟置办宅院。”
“我应了。”
父亲紧绷的眉心微微舒展,露出欣慰的神色。
“好,这才是严家的好女儿。”
我笑了笑,伸手打开铁匣子,从最底下取出一张发黄发脆的官造桑皮纸。
我双手托着那张纸,递到父亲浑浊的眼睛跟前。
“娘临终前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觉得现在也该告诉您了。”
“爹,您可要仔仔细细看清了。”
第 3 章“佩玖,把这件水绿云锦的袄裙给姨娘送去吧。”午后,父亲的书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他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大理寺断狱律》。桌案的一角,放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织锦箱。箱锁已经被撬开了,断裂的铜扣孤零零挂在边缘。里面是一件水绿色的长袄,领口镶着细密的东珠,那是母亲出阁时的嫁
2026-11-19 11:5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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