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妈妈的肾脏病理结果出来后,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
她需要长期用药,定期复查,还要严格控制血压。
医生说得很委婉。
但我们都听懂了。
已经受损的部分,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妈妈听完没有哭。
回到病房,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串钥匙,递给爸爸。
“回去以后,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吧。”
爸爸愣住。
“卖房干什么?”
“省城看病贵。”
“知宁刚调过来,也要租房生活,不能总花她的钱。”
她又看向我。
“妈拖累你一次,不能再拖累第二次。”
我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拖累我了?”
“如果不是我......”
妈妈低下头。
“你和沈默不会闹成这样。”
直到现在,她仍觉得自己才是婚姻破裂的原因。
我在床边坐下,第一次把三年的婚姻完整地讲给他们听。
我告诉他们,沈默不是从妈妈生病后才变冷淡。
结婚第一年,我高烧到三十九度,他接到苏岚的电话,说科室聚餐有人喝醉,便把退烧药放在床头,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第二年,我因为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好不容易休假,订了两张去海边的车票。
出发前一天,苏岚说失恋不想上班。
沈默替她值了三天班。
后来,我再也没提过旅行。
爸爸听得眼睛通红。
“这些事,你怎么不告诉家里?”
“怕你们担心。”
“也怕你们觉得我选错了。”
爸爸背过身,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选错了就重新选。”
“回家的路又不会因为你结过一次婚就断了。”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旧布包。
里面是一张存折。
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本来想等我们走了再给你。”
“现在拿着。”
“**医药费,我们自己出。”
“你租房、吃饭,也别委屈自己。”
我推回去。
爸爸却第一次对我发了火。
“你总说不想拖累我们。”
“我们是你爸妈,不是外人。”
“你小时候摔一跤,我们恨不得替你疼。”
“现在你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想一个人扛?”
妈妈伸手抱住我。
她的手臂很瘦,却比任何时候都让我安心。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病房里,说了很多从前不敢说的话。
爸爸承认,他早就看出沈默嫌弃他们,只是怕我夹在中间难做,所以每次都主动退让。
妈妈也承认,那双皮鞋她根本穿不进去。
她天没亮就坐在床边,一点点往脚上套。
“我怕穿拖鞋去见他,给你丢人。”
我蹲下来,握住她浮肿的脚。
“妈,你从来没有给我丢过人。”
“真正让我觉得难堪的,是我明明看见他不尊重你们,却一次次告诉自己,他只是工作忙。”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
“现在看清,也不晚。”
第二天,我替她买了一双柔软的布鞋。
鞋码大了一号,鞋面宽松。
她穿上走了两步,笑着说很舒服。
我望着那双鞋,忽然觉得,离开一段错误的婚姻也是一样。
不是失去。
只是终于不用再把自己硬塞进不合脚的人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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