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卡片找了半天,才知道他指唐师傅。
“她上午,你下午,可能确实碰不上。”
顾叔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没有碰面显得自己输了,要求把名字挪回上午。
唐师傅没抬头。
“我改下午。”
我把两张卡夹在一起:“你们俩先决定谁跟着谁,我再排。”
围观的人笑了起来。韩桃举着手机拍了这一段,我伸手挡住镜头,提醒她发之前给我看。
她答应了。
五点,我合上相机包,请大家收好自己的道具。韩桃站在门口送人,用的介绍词已经变成:“林眠不是只拍一张照片,她在让大家找到各自的位置。”
我正给凳脚贴防滑垫,听见了,问她能不能直接说我还会贴垫。
她说不够吸引人。
我低头把最后一个凳脚按牢。
它非常吸引灰尘,不过不需要向谁证明。
【第6章 报名不等于付款】
韩桃在柜台上摊出一张五十六人的名单,说我们要成功了。
我把名单翻到背面,空白。
“后续生意的钱呢?”
名单有的是一家四口,有的是只写了姓,有三个人在备注里填“到时看看”。她把这些人全部编了号,最后用红笔圈住五十六,旁边画了一朵花。
我从报名夹里抽出原卡,按店和家庭核对。确认想来拍照的确有五十六位,但这只意味着我该把五十六张脸拍清楚。有人想要电子小图,有人等看了样片再决定是否加印,愿意先交加印款的一共七家。
七家里还有一家是顾叔。他只订了一张,要求字大、人清楚、头发不能更少。
我把那一张放在桌面上,告诉韩桃,她付的是大家的基础摄影费,五十六人没各买一套套餐,报价、成本和租金只能按眼下有的钱算。
她拿红笔的手慢慢放低了。
韩桃望着那个被圈住的数字,没说话。我拿另一本收据给她看,首付九百写着,尾款九百写着,个人加印一项一项列着,没有哪一栏叫“大家到时候肯定支持”。
她拿起一张报名卡,指着后面。
“陈婶愿意提供两张桌子,冯姐愿意做试吃,顾叔说可以烧一锅面。我们不一定全靠卖照片。”
糕点收入归她,包子收入归冯姐,我不抽营业款,不能拿来付房租。她说只是想让桂芬看见有人气。
我问她,如果我不续租,这场合照是不是就不拍了。
她立刻说拍。我把合同移到她面前:“那就按这场合照本来要做的事来。”
外面有人喊韩老板,她出去接电话。我继续核名字,发现顾叔把自己写了两遍,一遍顾有福,一遍有福面馆。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第二个号留给招牌,牌子也得排队。
“招牌不占一个人头。”
“那你给它退号,我要留前头那个。”
我挂电话,把五十六重新核了一遍。人数没少,韩桃单独列的道具名单混进来一行,但另一位家属漏写了,正好抵上。数字仍是五十六,里面的人却差点换了。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拍照之前要一张张核,而不是拿红笔画花。
七点多,我收了最后两张卡,准备关门。韩桃一直在外面说电话,回来时嗓子都哑了,说有一家做活动设备的朋友能借小音箱,押金三百,先放我这边代收行不行。
“为什么不放你那边?”
“你这里是点,大家信你。”
我摇头,让她用自己的账户收,谁借谁还,我只替拍照的客户收照片款。
她点头,把二维码切回自己那一个。可她没马上走,手指停在屏幕上,似乎有话想说。
我手机响了。
街坊群新来一张海报。
上面是我前一天蹲着给凳子贴垫的背影,裁掉了手里的胶带,远看确实有点像在研究整条街的命运。
大字写着:榆湾老街,一起上场。
下一行:全镇生活策划人林眠,全天现场统筹。
活动安排从早上八点一直写到晚上七点,九点半合照,十点半市集,下午有旧物交流,晚上还多了一项“灯下重逢”。我看了两遍,想知道最后这个需不需要我替灯重逢。
再往下,咨询电话是我的。
群里有人问能不能给孩子安排个表演,有人问摊位座够不够,还有人问大师能否看看自家店的门头。
我抬头。
韩桃先说:“我本来想给你看的,印东西那边催得急。”
“印了多少?”
“五十张小的,还没送来。”
我把手机放下,没接她递过来的蛋黄酥。
“撤掉。”
她脸上的笑没了。
“这会儿都发出去了。”
门口的牌子还停在营业那面。我伸手把它翻过来,午休两个字朝外,虽然这会儿已经晚上七点半。
韩桃看着我:“你真不管了?”
“我接的拍照照常管。”
我点开她发的海报,把自己的名字圈出来,发回给她。
“这个人,今晚先下班。”
【第7章 先把大师撤下来】
第二天开门,韩桃抱着五十张海报坐在台阶上。
每张海报都贴了一块白纸,我的名字被盖住了,下面隐约透出半个“策”字。
她抬头看我,眼下一圈青。
“打印店昨天已经印了,我让他们别送,自己拿回来了。”
“多少钱?”
“四十。”
“记你市集成本,不从摄影款里扣。”
她点头。
我进店开电脑,把昨晚发出去的几个群找出来,写了条更正:本人只负责约定的合照拍摄与成品,市集请联系韩桃,临时节目、摊位、电源与其他活动未由照相馆承办。
韩桃站在我旁边,看了半天。
“能不能把未承办三个字改得好听一点?”
“可以。”
我改成:没接。
她伸手按住鼠标。
“用原来那个吧。”
更正发出去,群里先静了半分钟。随后小许说知道了,包裹架的事另约;冯姐说她就想卖两笼包子,不参加灯下重逢,晚上还得和面;顾叔发来一段语音,问他的招牌单拍还算不算。
我回算。
他立刻满意了。别人是不是大师,跟他那张照片没有冲突。
韩桃看着回复,肩膀一点点松下来,却又很快低了下去。
“我以为大家要失望。”
“有人会失望。想免费让我看门头的那位,大概就很失望。”
说完,那位发了个“收到”,没再追问。
我把群关掉,请韩桃坐下。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音箱押金单,解释昨晚借设备的朋友怕活动取消,要她今天确认。
她说试吃和小摊不用音箱也行,我让她取消,已经产生的费用按约算。
“别为我留麦克风,我没接主持。”
她拨了电话,取消借用,对方没发货,三百原路退了。钱回到她手机,她盯着看,像刚捡回一件没丢远的东西。
还有一笔八十块的彩带钱,是她昨晚转给我的,备注写布置。我当时在核卡片,收款提示跳过去没看清,以为她追加了一份加印款。现在我当着她的面退回去,把备注截图存下。
“这笔不在合同里。你要挂彩带,自己买、自己收,别系在我灯架上。”
韩桃把钱收了,说不挂了。
我们重新列事项。我负责相机、光线、镜头内站位、拍摄和成品。她负责准确通知、参加者确认、道具收回,以及她自己要做的市集。借来的桌子谁经手谁还,不许统一写“林眠处理”。
写到最后,她问下雨怎么办。
“今天傍晚看场地,按场地做备选。要是容不下,就分时段拍。”
“那就没有五十六人一张的大场面。”
“我也没收五十六人上天的大场面费用。”
她笑了一下,笑完抹掉事项表里的“全程”。那两个字写得最早,墨迹已经有点洇了。
我把原合同收好,不需要她为一次越界赔上友情,但得把越界的工作拿回去。
临近中午,韩桃来取她的海报。白纸贴得太满,前头只剩“榆湾老街”四个字,后头剩“一起上场”。她问我能不能留一张当纪念。
“可以,别挂我门口。”
她挑了一张没有印我电话的,卷起来走了。
桂芬姨就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是两瓶水和一个计算器。她看见门前人少了,问是不是没谈拢。
“谈清楚了。”
她把计算器搁柜台上,没评价对错。
“那说说你的租。”
我请她下午三点来,上午剩的时间要给两位预约客户拍证件照,中午要吃饭睡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竟然没说年轻人别这么懒,只问我三点能否准时。
“能。”
“行。别等我来了,你还在考虑人生。”
我把门口的牌子翻回营业。
今天终于没人替我的人生做海报了。
【第8章 账本没有情怀栏】
三点整,桂芬姨把计算器按响了。
她先算三千乘十二,我先算一千八乘十二。两个人隔着柜台,听上去像两台谈不拢的收银机。
我说只要前店。她把计算器倒扣:“整间三千。后头二十四平方米,给谁?”
我把近六个月的账本翻给她看。证件照、老照片扫描、家庭照,加上偶尔的店铺产品照,每个月收入有高有低。扣掉印制、耗材、水电和设备折旧,我有饭吃,有一点储蓄,旺一点还能去附近住两晚。
租金从二千四到三千,不会立刻让我破产,只会让我必须再塞进更多晚上和周末。
这件事我过。
两年前,我在城市摄影工作室,给一家店拍完四百多件商品,客户说还剩十几件“顺便”。到第三天早上,我连颜色都看重影,抱着一个浅灰花瓶问人是不是蓝的。
辞职回镇那周,我睡了三天。第四天醒来,先去买了躺椅,再来看店。
桂芬姨把账本翻了一页。
“你柜子里不是还有六万块周转钱?”
“是周转钱。镜头坏了、我病了,或者需要搬店,都靠它。不能拿来证明我撑得住更贵的房租。”
她没再追问存款,只把自己的修缮报价拿出来。墙面、防水、门头,明明白白。我也没让她把这些钱当情怀送掉。
“前店三十六平方米,我出一千八。后间你另租,独立门能进,不用走我这里。”
“谁租?”
“唐师傅问过。”
“她只要三天,给不了一千二。”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裁纸框,垫在两份纸中间,免得水瓶凝出来的水打湿账。框里原来夹着一张旧的尺寸说明,我抽出来,发现背后压着桂芬姨刚拿来的询价打印件。
上面写着整间空间整理、架位设计、代招租服务,落款是一个收纳工作室。期是上周五,比韩桃来找我还早。
“他们给你报过了?”
“报了。先收服务费,能租多少不保证。”
桂芬姨把那页抽回去。
“我就问问。你们别听见一个整字,就觉得有人扛着一袋钱来。”
我想起韩桃说外面有人盘整条街,突然觉得她那个海报可能还缺一个退款按钮。
桂芬姨没继续讲电话细节,低头把后间尺寸重新画了一遍。她说就算分开租,也得谈清用水用电、东西占哪边、坏了谁修,不能最后每个人都来找她说别人多用了一格。
我指着自己的账本。
“这些写合同。不能让我替后间担租,也不能后门租出去,取件的人从我布景里穿过去。”
她点头,又提了一项,外墙修缮施工会提前通知,临时取件不由我兜着。
我们把能说清的先写下,没确定的空着。她答应给到下周三,照原合同月底到期前决定新约。找不到合适的后间租客,就再谈,谈不拢我可以搬。
她听见搬这个字,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真找过地方?”
“街尾小库房便宜,白天采光不好,拍证件照够。家庭照可以约场地。我不愿意搬,但有地方去。”
我把地图上的小圈给她看。那间房离她这里只有六百多米,远不到能让人悲壮送行。
桂芬姨把笔帽盖上,说小库房,别把相纸放地上。
我说记住了。
她走到后门,又回头问我墙上那张旧合照能不能扫给她一份。她要原边框,别把靠门柱的那个人切掉。
我找到照片。门柱边站着年轻的桂芬姨,抱着一卷布,只有半张脸,笑得很用力。
“二十块扫描,顺便加小图?”
她从口袋里掏钱。
“别拿我试你的营销。”
我收下二十,给她开了单。
这天下午,关于老店的感情一共发生了两次。
一次她提醒我库房,一次我答应不把她的半张脸裁掉。
房租还没谈成,账倒是比昨天清楚了。
【第9章 那个随便的人】
周四傍晚试排,红凳终于有人坐了。
周大成坐了不到十秒,听见门外说缺两把椅子,又站了起来。
我从相机后抬头,喊停。
顾叔正把肚子往回收,听见停字,气一下泄了,怪我不早说。唐师傅提醒他别勉强,正式拍摄得连拍好几张,不是憋完这一口就算。
周大成已经摸到门边的折叠椅,我请他回来。
“叔,你坐哪?”
“我随便,先给他们弄好。”
“随便在哪一排?”
他笑着看我,以为我开玩笑。我把相机屏幕转过去,里面空出一个红色圆面,旁边人的腿挤得很近,谁都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我对着卡片找了半天,才知道他指唐师傅。“她上午,你下午,可能确实碰不上。”顾叔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没有碰面显得自己输了,要求把名字挪回上午。唐师傅没抬头。“我改下午。”我把两张卡夹在一起:“你们俩先决定谁跟着谁,我再排。”围观的人笑了起来。韩桃举着手机拍了这一段,我伸手挡住镜头,提醒她发之前
2026-11-19 17:03:46
韩桃把手机递过来。她发在群里的原话是:林老师邀请大家带上最能代表自己的东西,一起留下老街的灵魂。我说的是,一个拿得动的小物件。韩桃指着手机:“这个很难号召。”我指着门口:“这个很难进门。”卖包子的冯姐抱着蒸笼解释,她听见我说里面醒点面,特意装满了。空蒸笼没有诚意,满的才有。我先买了两个包子,再请她把另一个蒸笼送回
2026-11-19 16:0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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