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摇摇头,像是觉得她撑不过三天。沈琳没辩解。她从前在学校运动会跑过三千米,在公司实习时连轴加过一周班,身子骨不算娇贵。真要站一整天擦器械,她未必比谁差。
面试间隙,她打量了一圈这间顶流健身房。落地窗外是商圈最繁华的街景,器械清一色进口,墙面挂着几位职业运动员的训练照。这样的地方,保洁要求自然不低,时薪高也是有道理的。她在心里把清洁动线又默排了一遍:先高频接触区,再镜面地面,工具用完归位,不留死角。
轮到她复述流程时,她讲得条理清楚,人事抬头多看了她两眼。
通知下来是第二天傍晚。沈琳收到录用消息时,正蹲在出租屋楼道里给母亲炖汤。手机震了一下,她划开屏幕,看见”曜石健身·器材区保洁·明天八点报到”几个字,蹲在原地半天没起身。
成了,三十七个应聘者里,她挤掉了三十六个。
第二天她提前十五分钟到。健身房刚开门,落地窗映出清晨的天光,器械区擦得锃亮,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木质香薰。前台姑娘核了她的工牌,递给她一套保洁工装和一块抹布,又指了指后仓储物间。
“工装换上,工具都在储物间。先认一遍器械,不懂的问老阿姨。”
“好。”
沈琳抱着衣服往储物间走,帽檐压得低。路过器材区时,她余光扫过一排跑步机、哑铃架和力量器械,心里默默记位置——哪台把手高频,哪块镜面容易留水印,哪片地面拖完容易返。
她不知道,自己这份认认真真的上岗第一天,会在二十分钟后,以一种极其丢脸的方式收场。
器材区最里头,硬拉架旁边,正站着一个男人。
他刚结束一组硬拉,黑色训练背心被汗浸出一点深痕,肩背线条利落,正低头去接助理递来的毛巾。沈琳端着消毒喷雾和抹布从器械背面绕过去,嘴里还默念着清洁顺序,压没留意前方有人。
喷雾是新装的,扳机有点紧。她手腕一抬,顺手对着器械立柱喷了一下——
“啪”地一声,喷雾径直怼到了那张刚转过来的脸上。
2 六位数的表
时间在那一秒卡了壳。
沈琳举着喷雾,僵在原地。
被喷的男人也僵了半秒。他偏过头,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先是没说话,抬手用手背慢慢抹了一把脸。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器械区空调的风声。
跟在他身后的助理脸色都变了,上前一步:”顾总——”
顾总?沈琳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这行混了这些天,多少听过这个名字。顾承宇,顾氏集团掌权人,本市龙头企业,家世顶尖,年纪轻轻把盘子做得又稳又大。传闻里他手段利落,只是性子看着温吞,不怎么发火。
传闻没说的是,这人记仇。
“对、对不起!”沈琳反应过来,赶紧把喷雾往身后藏,手忙脚乱地去掏抹布,”我没看见有人,真的抱歉,我马上给您擦——”
“不用。”
顾承宇开口了。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可沈琳莫名觉得后背一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又抬眼看向她,目光从她压得极低的帽檐扫到口罩,最后停在她那双露在外头的眼睛上。
“你是新来的保洁?”
顾承宇低头看她。姑娘站得笔直,明明狼狈得很,连脸都不敢露,偏生那副不肯低头的样子,像被雨淋透了还硬撑着站直的小兽。
他沉默两秒,忽然转头对助理说:”去拿一份用工补充协议来。”
助理一愣:”啊?”
“她不是要赔吗。”顾承宇语气平淡,”在健身房抵账。条款拟清楚,签了字,慢慢还。”
沈琳:”……”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劲。这位顾总,好像不只是要她赔钱。
可她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她捏着衣角,看着助理快步去取协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第一天上班,把自己卖进健身房了。
3 卖身契
助理取来的协议不长,两页纸,抬头是”用工补充协议”。
沈琳站在桌边接过来,逐行往下看。她从前在父亲公司旁边旁听惯了,条款大抵看得懂:甲方是曜石健身的管理方,乙方是她;在原有保洁岗位之外,乙方需按甲方指定的时长加班顶班,收入按约定比例抵扣甲方”财物损失”;抵扣期内不得无故缺勤,不得擅自离职。
字里行间没写什么苛刻条款,可沈琳越看越觉得这协议眼熟——这哪是赔偿协议,这是一份把她牢牢拴在健身房的用工契。
“顾总,”她抬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顾承宇,”这块表,到底值多少?”
助理刚要开口,顾承宇先抬手止住他。
“你想问表值不值这么多,还是想问自己欠不欠得起?”他问。
“都想。”沈琳实话实说。
顾承宇垂眸看着她,慢条斯理道:”表是定制的,多少钱不适合对外说。至于你欠不欠得起——你自己选。要么现在按标价赔,要么签这份协议,在这儿慢慢抵。”
沈琳抿紧了唇。按标价赔?她把自己拆了也凑不出那个零头。签协议,至少还能留在一个有收入的地方,一点点把账磨掉。
她低头又把条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人身抵押””超时无偿”这类要命的字眼,才拿起笔。
“我签。”
笔尖落在落款处,她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沈琳两个字,笔画清瘦,却写得很稳。
顾承宇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沈琳。”他念了一遍,像是记住了。
“是。”沈琳把笔搁下,”顾总还有别的吩咐吗?”
“有。”顾承宇收回手,语气恢复成那种不咸不淡的样子,”从今天起,器材区归你管。我每周一、三、五早上来练,我用的器械,你单独擦。”
沈琳抬头:”……单独擦?”
“单独擦。”他点头,”擦完我检查。”
助理在旁边默默后退半步。他跟了顾总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位给哪个员工开”单独服务”的口子。
沈琳却只觉得倒霉。她原以为签完协议这事就算翻篇,没想到这位顾总还要把她划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盯梢。
“行。”她压下一口气,”我擦净。”
“最好如此。”顾承宇转身往硬拉架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下次拿喷雾之前,先看清楚前面有没有人。”
“记住了。”
“你记性好不好?”
“挺好。”沈琳说,”谁欠我钱,我都记得。”
顾承宇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点笑意,快得像错觉。
“那就好。”他说,”记仇的人,活一般不差。”
说完他重新拎起训练带,没再理她。
沈琳抱着抹布退到储物间,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储物间狭小,堆着拖把、清洁液和备用毛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清洁剂味。她摘下口罩透了口气,露出一张疲惫却还净的脸,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第一天,债没少,又多了个冤家债主。
她正蹲在地上整理清洁工具,储物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只三花猫不知从哪儿钻进来,蹭着她的裤脚打转,尾巴竖得像小旗子。
“你也躲这儿呢?”沈琳心软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半早上没吃完的火腿肠,剥开放在掌心。
小猫凑过来小口啃着,呼噜声低沉。
沈琳看着它,紧绷了一早上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点。至少这地方,还有个不记仇的小玩意儿。
她没注意到,储物间门外,顾承宇路过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他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里头蹲了个人和一只猫,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去,落在姑娘低垂的发顶。
他站了两秒,没出声,转身走了。
身后助理小声问:”顾总,协议要不要我再留一份底?”
“留。”顾承宇说,”电子版发我一份。”
助理应下,心里却嘀咕:不就是个保洁抵账吗,怎么还亲自存底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沈琳按规矩把器材区认了一遍。她记器械位置,记清洁顺序,记哪块镜面容易起雾。路过力量区时,顾承宇已经重新练上了,一组深蹲做完,额角见汗。她绕到器械背面擦把手,刻意不往他那边看。
可耳朵还是留着神。
她听见他放下重量片,听见训练带缠握杆的摩擦声,听见他跟助理低声交代了句什么。沈琳擦完一组把手,直起身活动手腕,心里把这笔”债”又算了一遍。
不管表是真是假,她眼下确实需要这份工。协议条款她看过,不坑人,抵账之外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留在这儿,比去别处端盘子强,至少早班不耽误她晚上回去看账本。
想通这一层,她那点憋屈散了些。
储物间里,秤砣又钻了进来。沈琳蹲下身,从布包侧袋摸出早上剩下的半块饼,掰碎了喂它。小猫吃得专心,尾巴在她手背上轻轻扫。
“以后这儿就是咱俩的据点。”她小声跟猫说,”我擦地,你看门。”
秤砣抬了抬头,喵了一声,像应了。
沈琳看着它,紧绷的肩膀又松下来一点。她从前养过不少东西,都被家事冲散了。如今能在这小储物间里留下一只猫,也算绝境里捞着点暖。
顾承宇没解释。他只记得刚才沈琳蹲在地上按计算器时,那双红着却不肯低下去的眼睛。
这姑娘,有点意思。
4 冤家路窄
协议签完,沈琳在曜石就算扎下来。
她早班到得早,先把器械区扫一遍,把手高频接触的把手、座椅、哑铃架逐一擦过,再理镜面、拖地面。活儿做得细,没多久老阿姨都夸她手脚利落。
可她很快发现,顾承宇这人,记仇是真的记仇。
每周一、三、五早上,他准点出现。黑训练背心,训练带一缠,往力量区一站。沈琳按协议单独擦他用过的器械,擦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头一回,她正弯腰擦哑铃架,身后忽然”哐当”一声巨响。
阿姨摇摇头,像是觉得她撑不过三天。沈琳没辩解。她从前在学校运动会跑过三千米,在公司实习时连轴加过一周班,身子骨不算娇贵。真要站一整天擦器械,她未必比谁差。面试间隙,她打量了一圈这间顶流健身房。落地窗外是商圈最繁华的街景,器械清一色进口,墙面挂着几位职业运动员的训练照。这样的地方,保洁要求自然不低,时薪高也是有道理的。她在心里把清洁动线又默排了一遍:先高频接触区,再镜面地面,工
2026-11-19 17:3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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