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离京那日,下了一场小雪。
景氏车队从南门出发。
百姓排在路边,送来的不是万民伞,也不是什么夸张的牌匾。
只是鸡蛋、热饼,还有几袋晒干的红枣。
青黛抱着一堆东西,眼圈通红。
“殿下,他们说路上冷,让您垫垫肚子。”
我掰开一块热饼。
“收着。”
“回赠的铜钱别少。”
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马车。
谢临渊没有穿帝袍,只披了件寻常的玄色大氅。
他站在雪里,手中捧着修好的鲛珠冠。
这一次,没有换新珠。
烧黑的金托被清理干净。
断裂处用细金一点点补好。
少掉的五颗珠子也没有补,空位清清楚楚。
我走到他面前。
“来送我?”
“嗯。”
他将冠递来。
“工匠说,若补上新珠,看起来会更完整。”
“朕没让补。”
我接过冠。
那些残缺都在。
像五年来每一次被忽略、被践踏,又被一句不过如此盖过去的伤口。
谢临渊看着我。
“摘星台已经拆了。”
我有些意外。
“里面的东西呢?”
“你没带走的衣服,送去了济幼院。”
“金银首饰折成现银,补给被萧家坑过的粮商。”
“那只金笼呢?”
“熔了。”
他顿了顿。
“做成了楚国王陵前的长明灯。”
我没有说话。
他终于学会了,不是所有东西都该留着等人回头。
谢临渊从袖中取出一份重新修订的楚国降书。
原本被他撕掉的那一角,已经重新补上。
上面写明,景氏产业不入大胤国库。
楚国王陵由朝廷修缮。
当年跟随我父王的人,只要未犯刑律,便不以亡国之罪追究。
“这不是赏赐。”
他说。
“是五年前便该履行的承诺。”
我收下了降书。
他眼底亮了一瞬。
“惊鸿。”
“我收的是楚国该得的。”
那点光又暗下去。
“朕知道。”
远处车夫催了一声。
我转身要走。
谢临渊忽然伸手,却在碰到我衣袖前停住。
“若有一日,朕不再拿权力逼你,不再替你做选择。”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雪落在他的发间。
高高在上的帝王,第一次把去留的权力彻底交到我手里。
我看了他片刻。
“谢临渊,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呼吸微滞。
“但我不原谅。”
他的手慢慢垂下。
“好。”
没有发怒。
也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只是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车轮碾过薄雪。
我没有掀帘回头。
南境比京城暖。
半年后,景氏重新疏通十二条商路,在楚国都城外建起一座新粮场。
不问国籍,不看出身。
灾年平价放粮,丰年照价收粮。
母后的牌位供在临水的小楼里。
残缺的鲛珠冠放在牌位旁。
它没有恢复原样。
我也没有。
青黛偶尔会带回京中的消息。
谢临渊撤了圜丘上的帝后席,三年之内不议立后。
他修了楚国王陵,也把战死者的名字重新刻回石碑。
苏月容回到北燕后,请旨去了边城。
她没有再嫁,开了几间收留战乱女子的织坊。
萧家被抄。
萧承安按囤粮、胁迫商户之罪流放北地。
谢临渊没有牵连萧氏全族,也没有替他减罪。
又一年春天,我去粮场查账。
门外停着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
谢临渊穿着便服,站在人群最后。
他没有带禁军,也没有让人清场。
轮到他时,他把几枚铜钱放在案上。
“买二十斤米。”
伙计头也没抬。
“每户限购二十斤。”
“排队,别插队。”
他竟真的站了回去。
我隔着半条长街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向我走来。
只遥遥朝我点了点头。
风吹过粮场檐下的铜铃。
我转身走进人群。
头顶没有金笼。
身后也没有那盏等我回去的灯。
可天光正好。
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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