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重生签单日我是被粥的味道弄醒的。不是桂花。桂花要八月才开。四月的早上,
是我妈熬的白粥,掺了一点碱,米油熬得厚,从厨房一路飘到二楼,
中间还夹着咸鸭蛋被筷子戳破的那点腥香。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先看手。手是干净的。
没有瘀青,没有胶布。指甲是新的,裸色,上面一粒碎钻,上个月做的,
做的时候我还心疼那三百八十块。手机在枕头边上:四月十七,星期三,七点四十二。
我在床沿上坐了挺久。不是吓的,是身体比脑子先明白过来了:四月十七,签字日。
前世就是这一天,我把两份文件签了,一份股权代持,一份无限连带担保。然后是三年。
公司做大,钱变成流水,流水变成别人的。我妈头七那天下午,陆嘉树去陪温栀试婚纱。
我死在三十三岁的春天,旁边没有人。楼下我妈喊:“棠棠!太阳都晒**了还不起床!
”我说:“来了。”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下。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
背对着我弄咸鸭蛋。她比我记得的瘦一点,头发里白的还没那么多。她回头:“看什么?
”“妈。”我说,“今天签完字,我带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我有什么好检查的。
”“公司体检套餐,免费的,过期就作废了。”没有套餐。她盯着我看两秒,
说那得等我把豆子煮了。我说不用等,下午我开车来接你。八点整,门铃响。
陆嘉树站在门外,灰色高领毛衣,手里两份便利店早饭。他换鞋进来,看见我:“许棠,
快点,赵律师十点。”去律师楼的路上下小雨。雨很小,一次刮不干净。他把雨刮调快一档,
说这雨下不大。我抱着文件袋,从上车就没说话。他大概是觉得我安静得反常,
等红灯的时候瞥我一眼:“紧张啊?”“嗯。”我说,“在想一个事。”“什么事?
”“公司注册的时候,'棠树'这个商标,注册在谁名下?”他愣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红灯变绿就把这一下盖过去了。“公司啊。”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那正好,
到了让赵律师调出来看看。”他没再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这个商标是前年注册的。前世我到破产清算那天才知道,它不在公司名下,
在陆嘉树个人名下。品牌是他个人的资产,公司只是租用。清算的时候,这一项估了六百万,
跟我们没有一分钱关系。他现在敲方向盘的手指头,跟我前世看清算报告时一样,不老实。
赵律师把两份文件推过来,用食指按住,往我这边移了两寸。“许总,这份是股权代持确认,
这份是连带担保。增资扩股要走这个流程。”我没碰文件。“赵律师,先不签这个。”我说,
“先办另一件事。我昨天让助理查了商标网,‘棠树’的文字和图形商标,
注册人是陆嘉树个人,不是公司。增资之前,先把这个过户到公司名下。”屋子里静了两秒。
空气净化器一直在响,声音小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赵律师看向陆嘉树。
陆嘉树笑了一声:“查错了吧。”“官方数据库,错不了。”我说,“注册号我背下来了,
你要念一遍吗?”他的笑停在脸上。“这个商标我注册的时候,公司还没增资,
用的是我个人的钱。”他说,“按理就应该是我的。”“行。”我说,“你个人的钱。
那我买。”“什么?”“你开价。公司按评估价收购,走正规程序,进董事会决议。
你要是觉得六百万不够,你再往上加,加到我买不起为止。”我看着他,“可要是走董事会,
就得评估、公示,全体股东表决。你自己想一想,郑叔叔那一票会投给谁。
”郑培元是公司二号股东,占百分之二十三,是他舅舅。
我前世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人能用,这一世我不打算再当他是“家里长辈”。
陆嘉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许棠,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对,
今天是签文件的日子。”我把他的两份文件推了回去,“连带担保这份,我不签。
”“你——”“股权代持那份,改成显名登记。我的出资进工商登记,写我的名字。
”“显名要走变更,投资方那边——”“那就不增资。”我说,“不缺这笔钱就先不融。
赵律师,麻烦你了,今天白跑一趟,改天我约你,单独谈商标过户。”赵律师看看他,
又看看我,很职业地说:“我这边没问题,两位商量好随时约。”陆嘉树站起来的时候,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许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我说,
“在省六百万。”电梯往下走,十七到一。他一句话没说,
我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个队:先去市监局调公司的工商档案,
再去商标局网站把注册详情截屏公证,最后去银行打我和他的共同账户流水。
前世我一样都没做。这一世,一样都不会少。中午他约了人吃饭,先走了。
走之前说:“你别多想,商标的事回头我给你解释。”“不急。”我说,“你慢慢想,
想好了写成书面的。”我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金枪鱼的十二块五,站在门口台阶上吃完。
米饭有点硬,海苔软了。吃完我打电话给公证处,问商标网页截屏的公证流程。
对方说要带身份证和现场操作。我说下午就过去。挂了电话,
我把公证要带的材料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完抬头,对面修电动车的师傅在给一辆车换轮胎,
换了很久,中间抽了根烟。我看了他一会儿。前世这一天,我在这个台阶上坐了四十分钟,
搜“连带担保是什么意思”,看完手是凉的,然后什么都没敢做。这一世,
我是拿着要带的材料清单来的。晚上他回家,试探得很直接。“许棠,白天在律师楼,
你那套是跟谁学的?”“没跟谁学。”我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
凡是要我签字的东西,我都得先看懂。看不懂的,不签。”“多少年了,突然来这套。
”他坐在我对面,声音放软了,“公司的事你不用操心,你把家里管好,把蛋糕做好,
不好吗?”“好。”我说,“那从今天起,家里的房贷、我妈的看病钱,还有我名下的一切,
你也别操心。咱俩把日子过成两条线,互不交叉,你看行不行。”他噎了一下。
“你这是赌气。”“我这是分工。”我说,“你要的'夫妻一体',是钱都往一个口袋里装,
装完你说了算。我的'一体'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哪个,选一个。”他没选。
他起身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我听见他在里面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内容。我把外婆的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摆在书桌上。照片是她七十岁生日照的,
背后两棵桂花树。我对着照片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下午三点,
机场。陆嘉树让我去接温栀,新加坡回来,做产品顾问,说“你去一下,显得大气”。
前世我去了,后备箱放一束白玫瑰,她上车说嫂子太客气了,我那时候还挺喜欢她。
今年我也去了。但我在去机场之前,先绕路去了公证处。拿到公证书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
一张纸,盖着红章。我把它放进包里,包里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装着市监局调出来的**工商档案:公司章程、历次股权变更,
还有一个我下午才看见的东西。二〇二三年十一月,
公司向“栀白文化传媒工作室”支付的第一笔“品牌咨询费”,八十万。栀是温栀的栀,
白是温栀的白。前世这一笔我没见过,因为查账的时候所有原始凭证都“归档了,
不方便提供”。这一世它们自己躺在我面前,备注栏写得清清楚楚。我把文件袋抱在膝盖上,
开车去机场。出口的栏杆外面,**了一会儿。人一拨一拨出来,有人的箱子绑着绷带,
有人的孩子趴在地上哭。温栀是第四拨。白裙子,长发别在耳后。她先看见的是我,
愣了半秒,然后走过来,伸出手:“你就是嫂子吧?我叫温栀。”“许棠。”我握了一下,
很轻,手心是凉的。“嘉树哥老提你。”她说,“说棠树的东西都是你在管。”“也不是。
”我说,“商标的事就不归我管。”她笑容顿了一下:“商标?”“没什么。”我说,
“上车吧,我送你到公司。”车上她坐后排,说新加坡,说海南鸡饭,说咖喱鱼头吃不惯。
说到一半,她问:“嫂子,刚才说的商标,是出什么事了吗?”“哦,那个。
”我看着前面的路,“公司要增资,投资人做尽调,要求知识产权全部落到公司名下。
查出来商标在我老公个人名下,得先过户,不然这轮钱进不来。”“这样啊。”她说。
“是有点麻烦。”我说,“不过钱的事,都是小事。”后视镜里我看不见她的脸,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腿上。到公司楼下,她下车,弯腰,
很乖的样子:“嫂子,明天我去研发间看看行吗?”“这个月不行。”我说,
“研发间下个月要过食品安全体系的年度审核,外人进不去。”“那我等下个月。”“嗯。
”我说,“你慢慢等。”2查账护配方商标过户没有我想得那么快,
也没有陆嘉树想得那么慢。他先是拖。说商标过户要排队,说投资人那边他自己去解释。
我不催,每周一上午发一条消息:“这周过户有进展吗?”发了三个星期。
第四个星期他不回,我直接把公证书和工商档案打成一个压缩包,发给了郑培元。
只有一句话:“郑叔叔,增资前有个小问题,想借您十分钟。
”他约我在老宅的石榴树下见面。他抽了半包烟,听完,把烟摁在石桌上。“你要什么?
”“商标回公司。再把去年十一月那笔八十万的咨询费查清楚。
”“你知道你在跟谁要说法吗?他是我外甥。”“我知道。”我说,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要说法的。我是来给您看账的。”我把流水放在石桌上。他看了很久,
看得比我想的久,中间起身进屋换了一壶茶。回来他说:“你想怎么查?”“股东知情权。
查账是股东的权利,写书面申请,发公司。他敢拒绝,我就起诉,
法庭上所有材料就都公开了。”“公开了对公司不好。”“对公司不好,对陆嘉树更不好。
”我说,“郑叔叔,公司是他的,也是您的。您百分之二十三。”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说了一句跟前世完全不一样的话:“棠丫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上个月十七号。
”我说。书面申请是五月六号发到公司的。法定十五天答复,第十四天,财务总监打来电话,
语气很客气,说许总您要看账可以,但是有些原始凭证涉及“商业机密”,
建议您到公司来“现场查阅,不能复印”。我说好,我明天就到。
第二天我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我请的执业会计师,姓吴,五十一岁,做破产清算出身的,
眼睛毒;一个是我表姐,练了八年跆拳道的那种壮实,名义上是“陪我去办事”。
陆嘉树在公司。他没想到我会来这么快,也没想到我会带人。“许棠,这什么意思?
”“查账。”我说,“您要是不放心吴会计师,我们可以换四大来,费用我出。
”“用得着这样吗?”“用得着。”我说,“八十万的咨询费,我用得着。”财务室里,
我们查了一整天。吴会计师翻凭证的速度很快,翻到第二摞的时候他停了,
用铅笔在一张纸上记了几个数字,推给我看。栀白文化,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到今年四月,
三笔,合计两百六十万。付款备注全是“品牌咨询费”。
栀白的经营范围是短剧**和活动策划,注册地址是一间共享办公室,社保人数为零。
“许总。”吴会计师压低声音,“这个模式,要么是关联交易未披露,要么就是,
”“我知道是什么。”我说,“您把凭证目录做出来,一张一张编号,今天先拍照留存。
”陆嘉树下午四点进来过一次。他站在财务室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儿,说:“许棠,
你查这些干什么,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还能害公司?”“我查的不是你害没害公司。
”我说,“我查的是钱去了哪。”“钱是我在挣!五家店一百多号人,我天天在外面跑,
你在哪儿?你在研发间做蛋糕!”“对,我在做蛋糕。”我把凭证目录合上,
“所以账上的事,现在归我查。你的事,你自己解释。”他脸涨红了,站在门口没进来,
最后摔门走了。表姐在旁边小声说:“棠棠,你刚才好凶。”“不凶办不成事。”我说,
“收拾一下,我们去吃饭。”当天夜里十一点半,财务总监给我打电话,
声音又急又低:许总,库房那边有人来调档案,说是总经理办公室的指令,
要把四月份以来的原始凭证“借走归档”。我穿着睡衣,坐在床上,一点也不慌。“挡住。
”我说,“凭证今天刚做了移交清单,在审计顾问手里有备份。谁签收,谁负责。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来调档的人的名字、时间、要哪几本,记下来,发给吴会计师。
”“那要是他明天还来呢?”“他不会来了。”我说,“东西在他手里才出事,
在我手里只是账。他比你还明白这个道理。”挂了电话,我给吴会计师发了条消息。他秒回,
只有四个字:"已经知道了。"后来我才知道,
那天晚上他师兄带着两个人在财务室加班到十二点,把关键凭证全部扫描上传。
陆嘉树的调档指令到的时候,纸还在,纸的照片也在三千里外的一个服务器里。
晚上我请吴会计师吃饭,菜是家常的,他吃得很快。"许总,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放下筷子,"就凭这三笔,走司法程序够呛能追回全款,关联交易的口子很多。
但你要的不是追款吧。""你要什么,我看着不像是要钱的人。"“我要公司别烂在他手里。
”我说,“吴会计师,我后面要做几件事,第一件,我想请你做我们公司的审计顾问,
签一年。第二件,帮我盯着这些凭证别被换。""审计顾问好说。盯凭证,"他笑了,
"财务那边有我师兄。"他添了碗米饭,说起他师兄的旧事。九几年他在国营厂做出纳,
厂子改制那年,档案柜里三十八本凭证,烧了三十六本,报的是电路老化。
他师兄抱着剩下两本在厂门口坐了一夜,后来那两本在一场官司里救了四十七个人的工龄。
"所以我看凭证,先看它在不在。"他说,"在,就都有得算。
"我说这段可惜写不进审计合同。"写不进去。"他说,"所以要收你顾问费。
"饭吃到一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体检约的哪个医院,她说她把社保卡找出来了,
用不上别浪费。我说妈,明天上午,我来接你。挂了电话,
吴会计师看了我一眼:"**事要紧,先去。账跑不了。"我妈的检查约在五月十号,
查出甲状腺结节,四类。医生说这个别慌,绝大多数是良性,做个穿刺确认一下。
穿刺约在六月三号。前世这个结节是今年体检才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四类,
医生说的也是这几句话,我妈回家吃了一个月不下饭,半夜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后来切了,
良性,虚惊一场。但那一个月她瘦了六斤。这一世早了两个多月,其实什么都没变。
可我在诊室外坐着的十分钟里,手一直在抖。她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事,
说:“医生让我少生气。我说我们家没人惹我生气。”“嗯。”我说,“没有。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没有。”我说,“公司的事,下个月就都好了。
”穿刺结果是六月二十号出的,良性。拿到报告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给谁都没打电话,就自己站着。不是我冷淡。是我知道,前世她也没事。她有事的是三年后。
三年后的事,这一世我已经开始办了。账在查,人证物证在归拢,
郑培元那边的电话每周都通。我只是不知道,陆嘉树知道我在查,会先动哪一步。
答案是:他动的是周师傅。六月底,周师傅被调去管新店的筹建,
理由是"老师傅带带年轻团队"。周师傅五十八岁,
桂花方子是他跟我外婆一个人一半改出来的,他在公司十一年,从后厨做到生产总监。
调令下来的第二天,我约他在老城区一家面馆吃饭。他先到的,面前两碗面,给我点的加蛋。
"许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先开口,"调令我看了,我不去。"“为什么。
”“研发间交出去,方子就是别人的了。”他掰着手指头,“新店筹建是虚的,挂个名,
一年以后我的位置就是别人的。我五十八,再熬两年回家抱孙子,不是不行。可是许总,
”他看着我,“你外婆把这个方子给你的时候,我跟她保证过,这方子散不了。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面很烫,我慢慢咽下去。“周师傅,我问你一句实话。
公司现在这个样子,你走,还是留,你自己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那谁说了算?
”“账说了算。”我说,“九月股东会,我要提罢免总经理。章程写的是过半数表决权。
郑叔叔的百分之二十三,加上我的二十四,还差四个点,我在找第三票。”他筷子停住了。
“你找我,不是为了投票。”他说。“不是。我找你,是九月之前,研发间的配方档案,
请你做一次盘点,每一版的修改记录、谁的批注、原始手稿在哪,列成清单,
你和吴会计师各存一份。”“然后呢?”“然后九月之前,你什么都别做,也别跟任何人说。
工资照领,新店的名头你挂着,挂到九月。”他看了我很久,久到面都坨了。
"你外婆当年也说这话。"他说,“‘周师傅,你先什么都别做。’她一说这个,
后头就有一件大的。”“是。”我说,“这回是大的。”他端起面碗,把汤喝完了,
碗底朝天放回桌上,这是他把话应下来的规矩。"九月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
"九月之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3摊牌断后路温栀是七月中来的。她没有约,
直接到我妈家楼下,拎着水果,说是来看看“嫂子和阿姨”。我妈给她开门的时候满脸客气,
回头喊我,声音里带着纳闷。我们坐在客厅。她削苹果,削得很慢,
果皮一条一条垂下来不断。“嫂子,”她开口,“研发间的审核结束了吗?
我想着都快两个月了。”“还在等结果。”我说,“温栀,你坐一会儿,我拿个东西。
”我拿下来的是一张纸,A4,上面是三笔转账的凭证复印件,日期、金额、收款账户,
最后一栏收款方是“栀白文化传媒工作室”。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苹果皮旁边。她低头看了。
看了很久,久到削苹果的手停了,果皮断在半空。“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还是软的,
但快了半拍。“意思是,”我说,“你收的每一笔钱,都有编号。第一笔去年十一月八十万,
第二笔今年一月一百万,第三笔四月八十万,合计两百六十万。这是复印的,
原件在会计师事务所,编号比这个还全。
”“这钱是嘉树哥给我爸公司的咨询费——”“栀白的社保人数是零。”我说,“温栀,
我不关心你和他的事,一个字都不关心。我只关心公司流出去的每一笔钱。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她抬起头。“第一条,你把钱退回来,公司账户,
备注写清楚‘退回咨询费’。审计那边我给你出个说明,你只是收款通道,不知情。第二条,
你等九月董事会,审计报告上了桌,你以‘知情共犯’的身份列席。你自己挑。
”她手抖了一下。苹果放在桌上,刀还在手里。“许棠,”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他……”“有没有误会我不关心。”我打断她的话,
“你只有这两条路。选好了发短信给我,不用打电话。”她站起来的时候,
苹果皮的碎条从围裙上飘下去两片。我妈在厨房喊吃西瓜,声音热热闹闹的,谁都没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恨还没用。她直到那时候还没算明白,
这笔钱跟感情没有关系。三天后,一百六十万退回了公司账户。备注栏写着那五个字。
剩下的一百万,她退不出来。我后来才知道为什么:那一笔走的她爸公司的账,
户头不是她的,她动不了。温栀退钱之后的第四天,陆嘉树约我在江边走路。他很少这样。
我们结婚五年,吵架都是在家里吵,摔门,冷战,谁也不肯先说话。走在江边,
风把话吹得七零八落,人反而能说出一些平时说不出的东西。“钱我让她退了。”他说,
“这件事是我不对。”“嗯。”“商标的事,过户在走了,你别催了。”“嗯。”“许棠,
”他停下来看我,“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公司还是我们的,我把你该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
你的钱你的房,都还给你。我们就当这几个月没发生过。”江上有船过去,拖着一长条水纹。
“陆嘉树,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外婆那套房子,2020年过户,验资走账,
一个月就还。这件事,你现在肯不肯告诉我,钱去哪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就一下。
“什么房子?”“你看。”我说,“你连‘重新开始’都是挑着我不知道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头我不开。”我走了。他在江边站了很久,我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扔进江风里。七月底,婆婆来我家吃饭。是家宴,
继公公、婆婆、陆嘉树,四个人。饭桌上公公先开口。他把筷子放下,说小棠,
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们老的本来不想管。但是最近公司里闹得沸沸扬扬,说你在查账,
查到嘉树头上。一家人,账算这么清楚,像什么样子。我说爸,我先问您一句。
您退休前在物资局管仓库,您管仓库的时候,进出库的账要不要对?他说那当然,账物相符,
天经地义。“公司也一样。”我说,“账对不上,不是我把账算清楚,是账本来就不清楚。
”婆婆在桌子底下踩了陆嘉树一脚,示意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我说妈,爸,你们吃饭,
这件事我跟嘉树私下说。公公脸沉下来:“私下说?你们私下说了一个月了。
”“那我说清楚一点。”我把筷子也放下了,“爸,去年十一月到现在,
公司分三次给一家空壳工作室转了两百六十万,这个人您也认识。这笔钱要是查实是挪用,
是刑事问题,不是家务事。我在查账,不是在跟他吵架,是在把公司从案子里往外捞。
您要是觉得我不对,您可以打电话问问郑培元,问问他知不知道,赞不赞成。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公公看陆嘉树。陆嘉树低着头扒饭。“嘉树,”公公说,“有这回事?
"“爸,”陆嘉树说,“就是正常的品牌合作——"“两百六十万,合作什么?
"公公的声音高了,"合作着把商标都不肯还给公司?你以为我不知道?增资都卡了俩月了!
"我愣了一下。这一下不是我预备的。公公指着陆嘉树,手在抖:“你爸走得早,
我拿你当儿子,不是拿你当祖宗。你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
"那顿饭最后是婆婆张罗着吃完的。她送我们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拉住我,
声音压得很低:“小棠,我是护着儿子的。可是你这——我是说,你做得对。”她松开手,
又说:“可他那个人,犟。你悠着点。"我说妈,我知道。八月,我办了两件大事。第一件,
著作权登记。外婆今年八十一,住在老屋。我把手稿从铁盒里取出来,摊在她面前,
一页一页翻给她看。她眼睛花了,凑得很近,手指头顺着批注摸过去,摸到“减糖”那一行,
笑了:“这是我改的。那年你外公查出血糖高。"我说外婆,方子现在锁在公司档案室,
著作权登记在公司名下。我要把它改回你名下,然后由你授权给公司用,签合同,一年一签。
她抬起头看我。"是不是出事了。"“没有出事。就是在防出事。
"“你外婆我卖了四十年糕点,”她说,“什么叫防出事,我懂。签字。
"她签字的时候手抖,签了三次。签完她说:“棠棠,方子你可以给别人用。
桂花老树那两棵不能动,动了我做鬼都嫌你。"我说知道了。第二件事,
我把去年一整年的发货记录、原料采购单、物流单全部备份,连同吴会计师的凭证目录,
扫描存了四份,一份在公证处,一份在我妈那个从来不用、密码是我外婆生日的邮箱里。
吴会计师问我,至于吗。我说,至于。因为我上辈子见过一回,公司一易主,
三年的原始凭证一夜之间“进水受潮”。这一次,进水的会是别的东西。九月一号,
我收到了第三票。第三票是自己撞上来的。公司的小股东叫吕梅,行政出身,
跟着陆嘉树从摆摊干起,占百分之四。前世她站陆嘉树,因为陆嘉树给她表弟安排过工作。
这一世七月起,她忽然开始躲着陆嘉树。后来我才知道,她表弟在采购部,
七月经手了一批面粉,以次充好,被吴会计师的师兄写进了内审底稿。她怕。
九月三号她约我喝茶。坐下第一句话:“许总,九月十九号的股东会,罢免总经理那一项,
我投你。”我说好。“我有个条件。”她说,“我表弟的事,按制度处理,该怎么赔怎么赔。
但是别报警。”“行。”我说,“制度之内,我说了算。”她松了口气,端起茶。
我又说:“吕梅,我多一句嘴。你今天来投这一票,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不跟着沉船。
这没问题,但你想干净,九月之后你就得干净。”她端着茶杯停了几秒,说:“我明白。
”九月十九号,临时股东会,通知是八月二十八号发的,章程规定的十五天,一天不少。
通知发出去的第二天晚上,陆嘉树第一次回了家。他在公司住了小半个月。
1重生签单日我是被粥的味道弄醒的。不是桂花。桂花要八月才开。四月的早上,是我妈熬的白粥,掺了一点碱,米油熬得厚,从厨房一路飘到二楼,中间还夹着咸鸭蛋被筷子戳破的那点腥香。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先看手。手是干净的。没有瘀青,没有胶布。指甲是新的,裸色,上面一粒碎钻,上个月做的,做的时候我还心疼那三百八十块。手机在枕头边上:四月十七,星期三,
2026-11-19 19:0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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