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门的风极其凌厉,刮在骨肉上如同刀削。
穿过南天门的那一刻,一百年寿元从我体内生生剥离。
原本莹润的仙骨瞬间黯淡,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我跌坐在白玉阶上,呕出一大口金色的鲜血。
“为了一个凡人,折损百年修为,你这又是何苦。”
司命星君从云雾中现出真身。
他一甩拂尘,一道温和的青光没入我的眉心,稍稍压制了翻涌的血气。
“星君不懂。”
我擦去嘴角的血迹,撑着玉阶缓缓站起身。
“不将心口剜出一块肉来,怎么记得住这凡尘走一遭的教训。”
天庭的景致千年不变,云海翻腾,仙鹤长鸣。
没有靖安侯府那四方逼仄的天空,也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我大口呼吸着纯净的仙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司命摇了摇头,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一面水波荡漾的观尘镜出现在我面前。
“你走得倒是干脆,下界可是已经翻了天了。”
镜中画面逐渐清晰。
靖安侯府的正院里,一片死寂。
裴翊仍旧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石板。
指甲断裂,鲜血顺着石缝渗了进去。
他周围散落着长明灯的琉璃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他不可置信的脸。
“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
裴翊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
他一把推开半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疯狂翻找。
“扶月!你出来!我知道你在怪我把院子让给韶音!”
“我不让了!我这就叫人把她的东西全扔出去!”
他一把扯下拔步床上的幔帐,又去翻找多宝阁后的暗格。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只要是属于我的东西,此刻全都化作了飞灰。
连同我存在过的痕迹,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柳韶音闻声赶来,看到裴翊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连退了两步。
“翊弟......夫人她怎么突然不见了?”
她大着胆子走上前,伸手想要去拉裴翊的袖子。
“你别急,夫人若是回了娘家,明日备些厚礼接回来便是......”
“滚开!”
裴翊猛地回头,双眼猩红得如同恶鬼。
他狠狠一把甩开柳韶音的手,力道之大,直接将她甩得摔倒在地。
“谁准你碰她的东西!”
柳韶音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肚子!翊弟,我肚子好痛!”
若是往常,裴翊定会紧张地将她抱起,嘘寒问暖。
可此刻,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一截烧焦的丝线。
那是那件云衣最后残存的痕迹。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裴翊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砂纸在摩擦。
他一步步走到柳韶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故意激怒她,故意要她的管家权,故意要这间正院!”
“是你把她逼走的!”
柳韶音痛得冷汗直冒,拼命摇头。
“我没有......翊弟,是你说她回不去的,是你说侯府是她唯一的家......”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挺挺地捅进了裴翊的心窝。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是我......”
“是我笃定她无路可退,是我亲手烧了她的退路......”
我看着观尘镜里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心中生不出一丝波澜。
“星君,把镜子收了吧。”
我转过身,朝着我的瑶华宫走去。
“凡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接下来的一整个月,我闭门不出,专心在瑶华宫的灵池中修复仙骨。
没有了百年寿元的支撑,这过程无异于扒皮抽筋。
每日雷火淬体的痛楚,都让我痛得浑身痉挛。
可比起被裴翊用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一刀刀凌迟,这点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终于,在第三十日清晨。
灵池中的水尽数化为白雾,我的仙骨重新焕发出耀眼的玉色。
我换上了一身流云广袖仙裙,推开殿门。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掌管雷罚的渊渟神尊。
他负手而立,转身看着我,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听闻你去下界渡劫,不仅没丢了性命,还果断地斩了情丝?”
我微微欠身行礼。
“让神尊见笑了,不过是被凡犬咬了一口,拔了毒便好了。”
渊渟神尊点了点头,递过一张金色的请帖。
“王母娘娘设了蟠桃宴,说是要为你接风洗尘,祛除下界的晦气。”
我伸手接过请帖,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袖口。
一丝冰凉的雷系灵力顺着指尖流转,让我刚修复的仙骨一阵舒畅。
“多谢神尊,扶月定准时赴宴。”
我抬眼看向远处的云海。
这高高在上的天庭,才是我的归宿。
至于那个被我丢在凡间的靖安侯,怕是连我的一片衣角都摸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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