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凡渡情劫前,司命说,劫败将折损百年寿元。
我洒然一笑,不信凡人的情爱能困住我。
直到靖安侯府的小侯爷,为我跪过三千长阶,求来长明灯。
灯芯要日日添油,他一添便是七年。
他知我来处,总怕我回到天上。
便偷偷烧了我的云衣,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
之后却又熬红眼,替我一针针缝补。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怕你走,又怕你想家。”
我于心不忍,温声骗他:
“仙子动了情,便回不去了。”
那夜,他抱着我,许诺此生绝不负我。
我想,就算拿百年寿元换他一世,也好。
可成婚第五年,他领回已故友人的未婚妻。
他说念其孤苦,暂住几日。
我没有多想,还将最暖的院子让给她。
直到今天去书房送汤,我听见她问:
“若夫人不肯让我进门呢?”
他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哄:
“她回不了天庭,侯府便是她唯一的家。”
“等你有了身孕,她总会认的。”
我端着汤站了许久。
原来那句回不去,倒替他省了顾虑。
当夜,我拨灭那盏亮了十二年的灯,取出传音玉。
“司命,百年寿元我认。”
“七日后,接我回天。”
......
“扶月,昨夜的鸡汤炖得极好,以后每日劳烦小厨房多备一份端去西院吧。”
裴翊穿戴整齐,立在黄花梨木的铜镜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紫檀木梳,动作轻柔地替我理着长发。
声音温润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如这五年来的每一个清晨。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清冷的面庞,没有应声。
只将目光落在手边那盏彻底熄灭的长明灯上。
昨夜我掐断了灯芯,这盏亮了十二年的灯,终究是暗了。
裴翊见我不说话,放下木梳,双手按在我的肩头。
“怎么一直盯着这旧灯台看?”
他微微弯下腰,脸颊贴着我的鬓角,带着常年熏染的冷冽沉水香。
“若是嫌它旧了,明日我让人去万佛寺再求一盏新的,好不好?”
我转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不必了,灯芯燃尽,本就该熄了。”
裴翊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瞬。
他极快地掩去眼底的错愕,转而在我身旁的锦凳上坐下。
“你可是因为我昨日留宿书房,心里有气?”
他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语气里全是安抚的意味。
“她昨日心悸的老毛病犯了,拉着我一直哭诉友兄生前的事。”
“我欠友兄一条命,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扔下她不管。”
“扶月,你最是通情达理,定能体谅我的苦衷,对不对?”
又是这句通情达理。
当年我为了救他脱离妖兽之口,被煞气反噬,五脏六腑如烈火焚烧。
他在床榻前守了我三天三夜,哭着求我不要死。
如今,他却用极其温和的语气,理所当然地剥削着我的底线。
我抽出手,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侯爷打算让柳韶音在西院住到何时?”
裴翊闻言,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对我的直白有些不悦。
但他掩饰得极好,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她娘家无人,友兄又因我战死,侯府便是她唯一的归宿。”
“我打算将府里的中馈分出一半给她打理,也算让她有个营生,免得终日胡思乱想。”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真诚得毫无破绽。
“库房的钥匙还在你这里,你待会儿挑几样好些的补品,亲自给她送去。”
“如此一来,外人也会称赞你这个当家主母宽厚识大体。”
好一个宽厚识大体。
他不仅要剥夺我的管家权,还要我亲自捧着东西去讨好他养在府里的新欢。
只因他笃定我无路可退,笃定这侯府是我唯一的家。
我站起身,走到红木拔步床的暗格前。
拿出那串象征当家主母权柄的黄铜钥匙,连同对牌一起放在桌上。
“钥匙都在这里,侯爷全拿去吧。”
裴翊看着桌上的钥匙,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从前只要他多看别的女子一眼,我都会用仙法将那人赶出三里之外。
可今日,我连半分争辩都没有。
他站起身,重新将我揽入怀里,声音越发轻柔。
“我就知道,我的扶月最是懂事。”
“等韶音的身子养好些,我便带你去江南看琼花,只咱们两个。”
我任由他抱着,目光却落向窗外的碧空。
“侯爷今日不去上朝吗?”
裴翊松开我,替我理了理衣襟。
“今日休沐,我答应了陪韶音去城南看戏。”
“你身子弱,就留在府里好好歇息,晚膳我回来陪你用。”
他转身大步跨出房门,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抬手取下腕间的传音玉。
玉佩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司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几分叹息。
“小仙子,距离归期还有六日,你当真舍得这百年修为换来的情缘?”
我走到炭盆前,将一枚早已失去光泽的同心结扔进尚未燃尽的灰烬里。
“没什么舍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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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那只红木匣子里,装着一件破损的云衣。当年裴翊为了留住我,趁我入定之时,将我织就的这件仙家羽衣扔进了火盆。等我惊醒时,云衣已烧去了一半。他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我的腰,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后来,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用凡间的金银丝线,将那烧毁的半截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缝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可我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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