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两周后,我走到了一座老工业城市的旧货市场。
市场里到处是刺鼻的机油味和叫卖声。
在市场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支着一个简陋的旧家电维修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穿着满是油污的蓝色工装,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台老旧的电风扇。
他的额头满是汗水,手背上有好几道被铁皮划破的伤口。
摊位旁边摆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罐,里面放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一个老太太拿着一台旧收音机走过来。
“小陆啊,这收音机不响了,修一下要多少钱啊?”
年轻人抬起头,擦了一把汗水,露出朴实的笑容。
“大娘,我先看看。”
他熟练地拆开后盖,用万用表测了一下,拿烙铁焊了一根脱落的铜线。
收音机立刻响起了戏曲声。
“大娘,就是虚焊了,顺手的事,不要钱。”
老太太硬塞给他两块钱:“那哪行,你妈还在医院透析呢,每天都要花大钱,拿着买个馒头吃!”
年轻人推辞不过,只收了一块钱。
“收您零件成本费,工钱不能要。”
我站在三米外,静静地看着这个叫陆诚的青年。
他的头顶,灵台虽然暗淡,但隐隐透着一股极为坚韧的青白之气。
那是至诚至纯的生机。
老太太走后,陆诚揉了揉酸痛的腰,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医院的催缴通知单。
上面写着欠费一万两千元。
他把通知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没有抱怨,没有流泪。
他拿起螺丝刀,继续低头去拆下一个满是油污的电机。
汗水砸在炽热的电烙铁上,滋啦作响。
我收起黑伞,走到了摊位前。
陆诚抬起头,局促地用抹布擦了擦满是油污的手。
“大爷,您要修什么家电?”
我看着他清澈的双眼。
“我不修东西。”
我从袖中拿出那一盒二十四根象牙算筹,放在他油腻的修车工具箱上。
“小伙子,替我把这个算一算。”
陆诚愣了一下,看着那盒非凡的象牙构件。
“大爷,这是老古董吧?我就是个修家电的粗人,不懂收古玩,您去前街的古董店看看吧,别被我手上的油给弄脏了。”
他不仅不贪,反而主动把手背在身后,唯恐碰坏了东西。
我笑了。
“就是给你的。”
我伸手从盒中取出一根象牙算筹,轻轻点在陆诚的眉心上。
一道璀璨的金光,顺着算筹的尖端,没入他的灵台。
原本微弱的青白之气,在一瞬间被彻底拨亮,化为冲天而起的金色长虹。
陆诚浑身一震。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旧零件,在他眼中自动分解成了无数条清晰的构造线路。
每一个螺丝的承重、每一组线圈的效率、乃至整个旧货市场的物资流向,在这一瞬间化为了无比清晰的数字逻辑。
他的脑海里,第一次响起了算筹拨动的脆响。
“大爷,我这是......”
陆诚震惊地捂住额头,抬起头来。
眼前的摊位前空空荡荡,微风吹过地面上的落叶。
只有那个乌木盒子,安安静静地摆在他的工具箱上。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层温暖的金光。
凡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载。
只要这世间还有清白诚恳的心,人间的财脉,便永远有处可栖。
下一个六百年,且看人间新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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