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六十岁寿宴那天,请摄影师来拍全家福。
摄影师扛着相机,招呼晚辈往寿星身边站。
我女儿棠棠穿着自己挑了半个月的白裙子,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康乃馨。早上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练了二十多遍笑,嘴角抿大了嫌傻,抿小了又怕摄影师看不见。
轮到拍照,她第一个跑过去。
我妈却抬手把她拦了下来。
“你舅舅一家先拍主照。人太多挤,待会儿再给你们单独拍。”
宴会厅不小。
八个人站进去,旁边还能摆两桌麻将。
我弟林浩抱着五岁的儿子轩轩,占了最中间的位置。弟妹赵倩往我妈身边一靠,摄影师笑着说:“三代同堂,真热闹。”
棠棠看看被抱到正中间的表弟,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前同样的生日花。
她轻声问。
“外婆,我不是你家的小孩吗?”
我妈正忙着替轩轩整理衣领,头都没抬。
“你以后要跟着自己妈妈回自己家的。别乱跑,把裙子弄皱了。”
那一刻,屋里没人说话。
可也没人替棠棠说话。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找补:外婆不是那个意思,外婆只是怕人多,外婆最喜欢你……
类似的话我从小听到大,也替我妈说了无数遍。
只是这回最终我也没有说出口来。
棠棠没有哭。
她慢慢摘下胸花,塞进我手里。
“妈妈,我们现在回自己家,好不好?”
我攥住那朵被她捏得有些蔫的花。
“好。”
我妈终于抬起头。
“拍完就吃饭了,你折腾什么?”
“没折腾。”
我把棠棠的小外套拿起来,替她穿好。
“我们回自己家。”
我弟皱着眉:“姐,妈过个生日,你非得闹得大家不痛快?”
我看了他一眼。
“把七岁孩子赶出全家福的时候,你挺痛快的,是吧?”
弟妹赶紧打圆场:“不就是一张照片吗?后面再拍一张也一样。”
“既然都一样,那你们出来,让我女儿站中间拍主照。”
她的笑僵在脸上。
没人动。
我点点头。
“你看,你们也知道不一样。”
摄影师尴尬地放下相机。我妈的脸彻底沉了,压低声音训我:“今天这么多亲戚,你给谁甩脸子呢?”
“给不给脸,得看别人先把我当什么。”
我牵起棠棠的手。
经过餐桌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三层蛋糕。
蛋糕是我订的,寿宴是我付的钱,连我妈身上那件暗红色羊绒衫,也是我跑了三家商场才买到的。
棠棠期待了一个星期,说切蛋糕时要把第一块递给外婆。
现在她什么也没拿。
她只是很小声地对我说:“妈妈,我刚才是不是站错地方了?”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蹲下来,替她扣好最上面那颗扣子。
“棠棠当然没有站错地方,棠棠是最懂事的。”
“那外婆为什么不要我?”
酒店包厢里有人催摄影师继续拍,快门声隔着门传出来,一下,又一下。
我把那朵康乃馨重新别回棠棠胸前。
“不是外婆不要你。”
“是有些大人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没学会怎么好好爱人。”
棠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出酒店时,摄影师追了出来。
“林女士,要不我在门口给你们母女拍一张?不收费。”
我本来想拒绝,棠棠却仰起脸问:“妈妈,这也算全家福吗?”
我把她抱起来。
“算。”
摄影师举起相机。
棠棠这次没有练习怎么笑。她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肩上。
快门落下前,我听见她说:
“妈妈,还好你是我家的人。”
车刚开出停车场,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没接。
她连打四遍,接着是我弟。
第五通,棠棠看了眼屏幕,把脑袋转向窗外。
我按下接听。
我弟上来就训:“你赶紧回来。妈气得饭都吃不下,亲戚都问怎么回事。”
第二章
“什么实话?”
“寿星嫌外孙女不配进全家福,我们识趣,自己走了。”
“妈什么时候说不配了?她就是想先拍一张林家的主照。”
我冷笑出声。
“棠棠姓周,不姓林,所以不算林家人。那我嫁出去十二年了,也不姓林。今天这九千八的酒席钱,你让林家人付。”
电话那头卡了两秒。
“姐,一家人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这句话我听了三十五年。
家里要钱时,我们是一家人。
家里分东西时,我是嫁出去的女儿。
我爸去世那年,林浩刚换工作,手头紧。丧事是我办的,墓地是我买的,连他在灵堂前披麻戴孝的白布,都是我付的钱。
后来我妈买现在这套房,差三十二万。
她拉着我的手说:“房子以后你和你弟一人一半。妈不会亏待你。”
我把准备提前还房贷的钱转给了她。
这些年,物业、水电、保险、逢年过节、住院看病,哪样不是我在管?
林浩负责什么?
负则每次吃完饭把嘴一抹,说一句:“姐,辛苦你了。”
他辛苦两个字说得挺熟练,可惜一次都没真辛苦过。
“酒席的钱已经付了,我不会往回要。”我说,“但从今天开始,妈的开销,咱们一人一半。谁也别装死。”
“你有必要为一张照片计较成这样吗?”
“不是照片。”
我扫了一眼后视镜。
棠棠正低着头抠裙摆,胸前那朵康乃馨歪了。
“是你们让我的孩子站在旁边,看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然后还想让我告诉她,没事,外婆不是故意的。”
“我告诉你林浩,这话我小时候信过。”
“她不用再信一遍。”
我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我妈发来语音。
“林晚,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就是让你弟先拍一张,又没说不给你拍。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走,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没有一句提棠棠。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回到家,我煮了两碗面。棠棠坐在餐桌边,只吃了三口。
“蛋糕会不会很甜?”她问。
“想吃?”
她摇头。
“我就是问问。”
我打开外卖软件,选了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她趴在桌边看我下单,忽然说:“妈妈,下次我过生日,不请外婆了。她不喜欢我,来了也累。”
七岁的孩子不会说绝交。
她只会把最期待的人,从下一次期待里删掉。
我手指停在付款页面上。
“棠棠,你可以难过,也可以生气。不用因为她是外婆,就假装没关系。”
她的眼圈这才红了。
“我练了好久怎么笑。”
“我知道。”
“我还给外婆画了画。”
“我知道。”
“她都没看。”
她说完,趴在我怀里掉眼泪。没有哭出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抱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九岁那年。
学校开运动会,我跑了女子八百米第一名。奖品是一只红色塑料水杯,我揣在书包里,一路跑回家。
推门时,我妈正在给林浩过生日。
她看都没看我的奖状,只说:“你回来得正好,去厨房拿两双筷子。”
我站在门口,小声说:“妈,我得第一了。”
“知道了,别堵门上。”
那天我也没有哭。
我去厨房拿了筷子,还帮弟弟切了蛋糕。
后来我总觉得,只要我再懂事一点,再能干一点,再多替家里做一点,我妈早晚会看见我。
三十五岁这年,我终于明白了。
有些人不是没看见。
她只是觉得,你就该站在旁边。
我搂着棠棠,轻声安抚。
这时手机亮了一下。
家族群里,我妈发出了刚拍好的全家福。
配文是:
“儿孙绕膝,圆圆满满。”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
我盯了几秒,退出群聊。
接着,我打开银行自动转账,取消了每月三千元的养老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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