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百日宴当天,沈砚是被婆婆叫醒的。
“都九点了,她怎么还不起床?”
“化妆师都到酒店了,她又想拿乔是不是?”
沈砚敲了两下主卧的门。
里面没有声音。
他并没觉得奇怪。
过去我情绪崩溃时,也会把自己关起来。
只要没人哄,过一会儿我就会自己出来做饭、喂奶,再向所有人道歉。
“别管她。”
沈砚低头系领带。
“让她睡。”
婆婆冷哼一声。
“今天这么大的日子,她还敢耍脾气。”
“等亲戚问起来,我就说她懒,连自己女儿的百日宴都不肯去。”
我妈也打来电话。
“她是不是又闹了?”
“昨天医生上门,她就觉得自己有靠山了。”
“你晾着她。她最怕别人不理她,一会儿肯定自己追过来。”
没人进去看我。
他们换上新衣服,抱着念念去了酒店。
宴会厅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昨天拍的照片。
沈砚抱着孩子。
婆婆站在旁边。
一张又一张,都没有我。
亲戚问起,婆婆笑得格外响亮。
“她在家睡觉呢。”
“以前天天说自己抑郁,今天又开始闹脾气。”
有人问:
“那百日宴少了亲妈,不好看吧?”
婆婆摆手。
“亲妈怎么了?”
“孩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她除了生,有什么用?”
满桌人笑着附和。
我妈也坐在主桌,替他们解释:
“我这个女儿从小就任性。”
“家里对她越好,她越觉得全世界欠她,给你们添乱了。”
沈砚起初还跟着笑。
可仪式开始前,他看了三次手机。
没有我的消息。
从前不管我们吵得多厉害,我都会先低头。
最长的一次,只用了两个小时。
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小时。
司仪催他上台。
他把手机收起来,告诉自己,我只是想等他先服软。
台上,婆婆接过话筒,开始讲我所谓的病。
“什么产后抑郁,就是闲出来的。”
“我把孩子接过来,她不用管了,病立刻就好了。”
“现在她不哭不闹,也不跟我抢孩子,多正常。”
台下掌声响起。
念念却突然哭了。
婆婆怎么哄都没用。
沈砚接过孩子,她依旧哭得满脸通红,小手一直往门口伸。
有人笑道:
“是不是找妈妈呢?”
沈砚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再次拨通我的号码。
第一遍,无人接听。
第二遍,直接关机。
婆婆仍不在意。
“她就是故意的。”
“知道孩子离不开她,等着我们八抬大轿去请呢。”
我妈拿起筷子。
“先吃饭。”
“等宴席结束,咱们一起回去教育她。”
他们甚至商量好了,要让我当着两家亲戚的面认错。
婆婆说,这次必须让我保证以后按时做饭,不能再拿生病当借口。
我妈说,女人有了孩子就不能矫情,吓唬谁也不能拿死吓唬人。
沈砚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张银行卡。
想起我问他,如果我不是在闹呢。
还有那句——
我只是想听一句,你相信我是真的生病了。
宴席没结束,他抱着念念先走了。
婆婆在后面追。
“你急什么?”
“她肯定躲在屋里等你道歉!”
我妈也跟着上车。
一路上,她们还在商量该怎么给我一个教训。
婆婆说,进门后谁都不准哄我。
我妈说,至少让我在门外站半个小时。
“这次得让她明白,一家人不是围着她转的。”
到家时,主卧门依然关着。
沈砚推了一下。
门没有锁。
房间收拾得异常干净。
衣柜里属于我的位置空了。
梳妆台上没有护肤品,床头只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行字。
【沈砚亲启。】
【念念的东西都在床下。】
【请别让她知道,妈妈是个坏人。】
婆婆扫了一眼,反而气笑了。
“我就说她在演。”
“人都躲起来了,还故意留封信吓唬我们。”
我妈也沉下脸。
“等她回来,我非得好好骂醒她。”
沈砚没有回答。
浴室的门虚掩着。
念念突然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哭得撕心裂肺。
沈砚一步步走过去。
婆婆还在身后念叨:
“你别上她的当。”
“说不定她就躲在里面,等你进去求她。”
沈砚推开门。
他先看见我垂在地上的手。
腕上还戴着念念出生时,医院发给我的那只蓝色手环。
婆婆站在门外,语气里甚至带着得意。
“看吧,又装晕。”
“我数三个数,她自己就起来了。”
沈砚没有动。
念念的哭声几乎掀翻整间屋子。
我妈终于察觉不对,挤进来骂道:
“林晚,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沈砚蹲到我面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挤出一句:
“行了。”
“百日宴都让你毁了。”
“起来跟我们回去,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
我的脸安静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等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探向我的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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