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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些钱是哪来的。
她在三个地方打工,每个月挣不到两千块。
这些钱,是她一块一块、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我拿着那个塑料袋,站在灶房的灯下,手抖得合不拢。
姑姑在身后说:"行了,别磨磨唧唧的,明天还得赶早班车。去收拾东西。"
我没转身。
因为一转身,她就会看见我的脸。
我怕她看见了,又心疼。
这些年,她心疼的够多了。
——
那是二零一二年九月。
我十八岁,一个人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去了北京。
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身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和那个塑料袋包着的一万两千四。
从那天起,我就再没伸手找姑姑要过一分钱。
而从那天起,姑姑也再没主动开口跟我提过一个"钱"字。
直到今天。
直到她站在我办公室的前台,攥着那张皱成一团的诊断书,六十岁不到的人,头发白得像下了一场雪,开口跟我借三十万。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跟我张嘴。
而我,欠了她整整二十年。
我蹲在她面前。
咖啡的苦味还卡在嗓子眼里,但我什么都不想咽,什么都不想说。
我就看着她。
看她花白的头发根,看她眼角一条一条的纹路,看她手背上青筋鼓起来,看她指甲盖发灰、发空,看她那双布鞋已经磨穿了鞋底,大拇脚趾的位置隐约能看到袜子。
我在心里把这二十年过了一遍。
很快。三秒钟。
但每一帧都烫。
她还在低着头,不敢看我。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姑姑再想想别的办——"
我开口了。
"别借了,我养您。"
六个字。
她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又张了一下。
还是没有。
然后眼泪就那么砸下来了。
不是流的,是砸的,一颗一颗,大滴大滴,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那张诊断报告上,砸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上。
她咬着嘴唇,牙齿把下唇咬出了白印子。
肩膀一耸一耸的抖,拼命不想哭出声来。但堵不住。
声音从她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碎又闷,像破了的风箱。
"承远……姑姑不是那个意思……姑姑就是借,等姑姑好了,慢慢还……"
我伸手,把她手里那张诊断报告抽走了,叠好,揣进自己上衣口袋。
然后我站起来,把她身边那个编织袋拎起来,一手搀着她胳膊。
"走,先去医院。"
"太贵了,承远,北京的医院——"
"姑。"
我打断她。
"二十年前您把房子卖了,让我有学上。今天我要是连您的病都看不了,我这书算白念了。"
她不动。
脚钉在地上。
我能感觉到她胳膊上的骨头,薄薄的一层肉裹着,硌得我掌心疼。
"走吧,姑姑。"
我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姑姑"叫得我自己嗓子眼都发酸。
她终于松了。
身体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扶着她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等候区的椅子。
"承远,那个袋子里还有东西……是姑姑给你带的家里的馒头,你小时候爱吃的……"
我的眼眶一热。
没让她看见。
侧过脸去,使劲吸了一口气。
把编织袋拎稳了,搀着她,出了公司大门。
——
我开车带她直奔公司附近最好的三甲医院。
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搓手。
那双手搓来搓去,指节嘎巴嘎巴响。
她打量着车内饰,左看看右看看,腿并得紧紧的,好像怕碰脏了什么。
"承远,这车是你的?"
"嗯。"
"得不少钱吧?"
"还行,代步用的。"
她"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低头拽着棉袄下摆的线头,拽了一路。
到了医院,我先挂了消化内科的专家号。
导诊台的护士看了一眼诊断报告,表情变了变,让我们先等一下。
我把姑姑安顿在候诊椅上,自己去找了主任。
主任姓郑,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看完之前那份县医院的诊断,抬头看了我一眼。
"之前那份是基层的初筛,不一定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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