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旁边,压着一本日记。
妈妈抱着日记坐在我的床上,手抖了很久,才翻开第一页。
那年我六岁。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页都画着爱心。
“今天妹妹出生了。”
“爸爸没有来幼儿园接我,老师陪我等到天黑。”
“爸爸一定不是忘了我。”
“他只是太爱妹妹了,也知道我最懂事,可以自己等。”
第二页夹着一朵揉皱的小红花。
“我得了第一名,想把小红花送给妈妈。”
“可是妹妹吐奶了,妈妈没有看见。”
“没关系。”
“妈妈照顾妹妹,是因为她还不会说话。”
“我会说话,所以不需要妈妈管。”
妈妈看到这里,突然哭出了声。
她记得那朵小红花。
那天她忙着给妹妹换衣服,随手把它扫进垃圾桶。
我蹲在垃圾桶旁找了很久。
她还嫌我碍事,让我回房间。
可我在日记里写:
“妈妈扔掉小红花,是怕上面有细菌。”
“她是在保护我。”
“妈妈最爱我。”
我八岁那年,妹妹撕坏了我准备参加比赛的画。
爸爸不耐烦地说:
“一张纸而已,再画一张不就行了?”
“妹妹刚睡着,你非要吵醒她吗?”
日记里,我却写:
“爸爸相信我能画得更好。”
“他对我要求高,是因为最看重我。”
每一次,爸爸妈妈都说她还小。
每一次,我都替他们解释。
“妈妈不是偏心,只是觉得我更乖。”
“爸爸不是不管我,只是知道我不会闹。”
“他们总让我让着妹妹,是因为他们最信任我。”
这些话被我一遍遍写在纸上。
像一句重复足够多次,就会成真的咒语。
妈妈突然合上日记。
“求你,别看了。”
爸爸却继续往后翻。
十二岁生日那页,没有画爱心。
整整一张纸,只写了两句话。
“妈妈说,饿一顿不会死。”
“可我饿晕以后,她抱了我一整夜。”
第二天,我又补了一句:
“我明白了。”
“妈妈不是不爱我,只是以前的我还不够需要她。”
厨房秤买回来的第一天,我详细记录了每顿饭的重量。
早饭,一百九十八克。
午饭,因为妹妹放进来一块排骨,超过二百克,被妈妈倒掉。
晚饭,没有吃。
可那页最后,依旧画着一颗爱心。
“妈妈亲手给我称饭,妹妹从来没有这种待遇。”
“妈妈果然更爱我。”
第二天,我被罚站在餐桌边,看妹妹吃鸡腿。
我写:
“妈妈吃饭时看了我三次。”
“她一直看我,说明她心里全是我。”
第三天,我饿晕了。
妈妈抱着我哭,说以后再也不罚我。
我在那一页画了十七颗爱心。
“妈妈哭了很久。”
“爸爸也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终于比妹妹重要了。”
从那以后,日记变成了一本账。
少吃一顿,妈妈问我一次。
少吃两顿,爸爸陪我半天。
晕倒一次,他们就能围着我好几天。
我在每一件事后面画着爱心。
像是在计算,我还要瘦多少,才能得到足够的爱。
十四岁,妹妹参加舞蹈决赛,我吐到住院。
“爸爸妈妈没有去看她比赛。”
“他们都陪着我。”
“今天有二十三颗爱心。”
十五岁,妹妹过生日,我因为胃出血被送进急诊。
“蛋糕没有切,蜡烛也没有吹。”
“妈妈说,只要我没事,她什么都不要。”
“她连妹妹的生日都不要了。”
“她真的很爱很爱我。”
十六岁,妹妹发高烧。
妈妈给她留下退烧药,转身陪我去做胃镜。
我写:
“妹妹烧到三十九度,妈妈还是选了我。”
“我赢了。”
可那三个字又被我划掉。
下面重新写着:
“不是赢。”
“爸爸妈妈本来就最爱我。”
“以前让我让着妹妹,是因为我更优秀。”
“现在陪着我,是因为终于发现我也需要爱。”
纸上有大片被眼泪晕开的墨迹。
我还在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们爱我。”
“他们真的爱我。”
“不是因为愧疚。”
“不是因为害怕我死。”
“就算我好起来,他们也不会继续偏心妹妹。”
同一句话,我连续写了四十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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