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末班车开走的那一刻,一个醉酒的姑娘从台阶上栽了下来。郭松扑过去把她捞回站台,赔上一只袖子。
第二天他去拿工牌,工牌挂在老城那家改衣铺的镜子上。她按住镜子:“干完活再拿。”
从那天起,全公司都知道实习生郭松在给一个凶姑娘当跑腿。同事笑他,赵晴把转正名额的差距摊在他面前。
她家里三个孩子,她排中间。十岁那年村里孩子都打了银手镯,她没有。谁提这件事,她翻脸。
两年后他调回老城,手里那张红线图,正好画到她的铺子。他能绕三站路去找她,却一句真话都没说出口。
一个凶了两年没说过软话的姑娘,一个怂到不敢先开口的男人——这一次,他到底先说什么?
1 末班车
郭松是在站台最下面那级台阶蹲着啃面包的时候,看见她往下栽的。
末班车刚走,轨道里的风还往上冒,把站台顶上的灯管吹得嗡嗡响。
她踩着细高跟从台阶上下来,鞋跟卡进台阶边的缝里,整个人往前扑。
他站起来,扑过去,一只手捞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她吐了他一身。
“你谁啊。”
不是问句,是赶人。
郭松把胳膊从她身下抽出来,抽了两下才抽动。他撑着地站起来,去拉她。第一次拉,她往下滑;第二次拉,她自己站住了,又往一边歪。
“你家在哪。”
她盯着他看,眼睛亮,没有焦点。
“老城……卖布那条街。”
“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卖布的。”
他看了一眼表,十一点四十。回出租屋的末班车没了。打车到老城三十八块,他卡里剩六百二十三,母亲的复查排在月底。
站台上只剩一个拖地的清洁工,口罩拉在下巴上,远远往这边看。
他把人往扶梯口拖了两步,停下。
“手机给我,我给你家里打个电话。”
她没给。手往包带上一搭,包滑到胳膊弯,又滑到手腕。
郭松认了。他把半块面包塞回外套兜里,一手架着她,一手扶住扶梯。
台阶边有个东西被顶灯照了一下,银的,很小。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枚耳钉,针有点弯。他捏了捏,塞进裤子口袋,没吭声。
出租车不肯往老街里开,停在路口。
郭松付了三十八,把人扶下来。青石板缝里长着草,两边铺子全拉了卷闸门,只有一家门口挂着一盏没熄的灯。灯下是块木招牌,漆掉了一半,剩三个半字:燕记改衣。
“钥匙。”
她翻包。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第三遍她把包倒过来抖。
“丢了。”
“有气窗吗。”
“……有。高。”
气窗在卷闸门上方,铁框的,一扇。旁边摞着三只啤酒箱。他踩着箱子爬上去,第一次手滑了下来,第二次踩翻了最上面那只箱子,第三次他把脚卡在门框和墙中间,胳膊从气窗缝里伸进去,摸到插销,推了三下才推开。
卷闸门往上抬的时候,他右肩的袖子在铁皮边上扯开一道口子。
她进了店,开灯,把包扔在裁衣台上。屋里一股布料的干味,墙上挂着一排样板,角落里是一台老缝纫机,漆都磨亮了。
“谢谢。”她说。
郭松愣了一下。
“明天来取外套。”她又补了一句,把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外套上酒味很重,还有一点肥皂味。
“你自己——”
门关上。
他抱着外套站在青石板上。往前三步是她的门,往后两站路是夜班公交站。
他想,明天下班把外套送干洗店,二十块。今晚这三十八,加二十,五十八。
第二天早会,他迟到三分钟。
李工手里夹着笔,站在白板前面。
“郭松。这个月第十二次。”
“对不起。”
“红线范围内的数据,下班前放我桌上。”
“好。”
他坐回工位,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胸口。
工牌不在。
外套挂在椅背上。他早上顺手带来的,打算中午送去干洗。
他把外套里外翻了两遍。没有。
赵晴端着水杯从旁边过去,看了一眼椅背。
“昨晚上哪儿了。”
“送人回家。”
“你身上有酒味。”
“不是我喝的。”
赵晴看了他两秒,端着杯子走了。
中午他没去干洗店。他把外套叠好,塞进包的最底下。下午他把那张数据表改到六点半,交到李工桌上。出了公司大门,往左是回出租屋的地铁,往右也是地铁。
他先往左走了。
回到出租屋,煮了包面,吃完,坐在床沿上看了四十分钟手机。九点他下楼,上了往老城的地铁。
老街晚上比凌晨热闹。几家小饭馆还开着,门口摆着塑料凳,有人坐着剥毛豆,桌上放一个玻璃罐,罐里泡着话梅。
燕记改衣的门拉开一半。她坐在裁衣台后面踩缝纫机,脚一下一下地蹬,没抬头。
郭松站在门口。
“我的工牌。”
“哦。”
“镜子上。”工牌确实挂在里间那面老镜子的木框上,红色带子垂下来,一晃一晃。他走过去拿。她伸手,按住镜子。“干完活再拿。”“什么活。”“门口那袋布,搬到里间去。”郭松回头看了一眼。麻袋鼓鼓的,袋口用尼龙绳扎着。他掂了一下,四十斤往上。“搬完就还我。”“看我心情。”
2026-10-13 17: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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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1 03:4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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