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猜。
是把已有的东西一件件对上。
离开图书馆之前,我和顾沉重新梳理了现有材料。
他负责整理旧报纸和公开报道,我负责对照母亲留下的记录。
我们没有接触任何尚未开放的案件卷宗,也没有试图靠几张复印纸就证明当年的全部事实。
顾沉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份儿童安置情况记录上能够辨认的,逐条抄了下来。
编号、期、原始登记信息、后续去向。
有些地方模糊得无法确定。
有些地方则被人为划过线,只剩下零星的字。
整理到最后,他停下笔。
“这份记录,不像是普通的纪念品。”
“什么意思?”
“普通人保存旧资料,通常是因为它有特殊意义。但这份东西的格式,更像是工作中使用的登记材料。”
他将记录表上的几处字迹圈了起来。
“尤其是这些标注。”
我凑近看。
其中几行旁边写着简短的备注,涉及转出、核对和后续安置。
字迹虽然不完全清楚,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字的写法。
那是母亲的字。
她写“转”字时,最后一笔总会拉得很长;写“核”字时,又喜欢把右边的部分挤得很紧。
从小到大,我见过她无数次写这些字。
药费单、生活账本、给我的便条,全是这样的笔迹。
我不需要借助什么专业鉴定,就能认出那是她常写字时的习惯。
但我也知道,认出笔迹不等于已经证明了所有事情。
“如果真是她写的……”
我停了下来。
顾沉接过我的话。
“那至少说明,她不是完全置身事外。”
我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我最不愿意面对、却又无法否认的可能。
我妈或许不是村里人口中那个只知道拐卖孩子的女人。
但她也可能确实参与过那些孩子的后续安排。
至于她究竟做到了哪一步,又为什么这样做,还没有人能告诉我。
顾沉把抄录好的材料收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接下来,我们需要把九个人各自掌握的资料,与这份记录逐一对照。”
“他们会愿意吗?”
“有人会,有人不会。”
他看着我。
“赵鸣已经说过,他不想自己的经历被别人替他解释。我们不能因为想尽快知道答案,就要求所有人交出自己不愿意公开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让我想起许澄。
她说过,她感激母亲,但她没有权利替其他人原谅。
也许九个人真正共同的地方,并不是他们对我妈有着相同的看法,而是他们都在寻找一个能够由自己决定的人生答案。
下午,我们重新联系了另外几个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再来一趟。
有人只肯通过电话核对一条信息,有人要求先看清楚记录的具体内容,还有人直接表示,除非能够说明资料会被如何使用,否则不会交出手里的东西。
顾沉没有勉强他们。
最后,九个人中,愿意参与这次核对的人,把自己能够确认的部分带了过来。
其余没有到场的人,也通过各自认可的方式核对了有限的信息。
我第一次明白,这件事远没有我想象中简单。
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重新揭开旧伤,也不是每个人都相信,重新查明真相就一定会带来好结果。
傍晚,母亲的旧居再次坐满了人。
顾沉把抄录好的表格放在桌上。
赵鸣坐在另一侧,双手交握,始终没有碰那几张纸。
许澄坐在靠窗的位置,带来了她之前提过的那封旧信。
另外六个人也各自拿出了自己愿意用于核对的材料。
没有人讲述完整的人生。
他们只是把某一件能够记得、能够核验的东西放到桌面上。
一个男人带来的是一张旧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有一个与母亲表格相近的期。
一名女人带来的是早年保留下来的登记资料,其中有个编号与旧机构的材料能够对应。
还有人只有一张保存多年的纸片,纸上的数字已经褪色,却仍能看出与表格中的某一项存在联系。
有人保留着曾经用于寻亲的资料,有人只能据自己的原始登记信息进行核对。
没有哪一件东西单独拿出来,就能证明完整的身世。
但当它们与旧报纸、记录表和彼此独立的证言放在一起时,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出现的是期上的吻合。
顾沉把几份材料按时间先后排开。
“这几条记录,虽然来源不同,但对应的时间能够互相印证。”
他又把几份旧身份资料放在旁边。
“再看这里。编号、原始登记信息和当年的记录,可以一项项对上。”
坐在桌尾的人把自己的那张纸递了过去。
顾沉核对之后,点了点头。
“这一项也吻合。”
另一个人提出疑问,认为某份材料上的期可能存在误差。
顾沉没有坚持自己的判断,而是把那一行暂时标记为存疑。
“这条不能单独作为证据。先保留,等找到其他来源再核对。”
他们就这样一条条往下对。
有人能提供完整一些的资料,有人只有零散的信息。
有些旧资料上的名字,与他们现在使用的名字并不一致。
起初,我以为这是年代久远造成的误差。
可随着记录越对越多,我渐渐发现,名字不同并不能解释所有问题。
有几项材料显示,部分孩子的身份信息,在后续安置记录中出现过变化。
其中一些变化能够找到对应的说明,另一些却缺少清楚的依据。
当所有资料被整理到一起时,顾沉将母亲留下的那张记录表放在最中间。
“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
他指着几项相互吻合的编号、期和登记信息。
“我们九个人的经历,能够与这场旧案中的相关记录逐一对应。至少从现有资料来看,我们不是恰好听说了同一个故事,也不是仅凭记忆把自己和这件事联系起来。”
屋里没有人欢呼。
赵鸣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
许澄低着头,将那封信收回信封。
另外几个人也没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因为当这些材料开始互相印证时,他们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那个被人反复提起、却始终没有真正说清楚的旧案,并不是一段完全无法核实的传闻。
他们各自的人生,确实与那些记录存在联系。
而母亲,确实也出现在其中。
我看着桌面上的材料,忽然觉得口发闷。
我曾经希望他们弄错了。
希望他们只是听说过这件事,才误以为自己与我妈有关。
只要找到其中一个错误,就能证明他们的怀疑没有据。
可是现在,一份份来源不同的资料摆在面前。
期能够对上。
部分登记信息能够对上。
不同人的记忆中,那些零散的细节,也在一些关键地方得到相互印证。
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把他们的说法当成一场误会。
“既然九个人的身份能够对应上,那我妈到底做了什么?”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从葬礼开始,就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没有人立即回答。
赵鸣先打破沉默。
“你问我们,我们也未必知道全部。”
他的声音比昨天平静,却没有减少半分冷意。
“我只能说,我找到的资料证明,有些后续安排确实发生过。可那些安排为什么会发生,谁做出了决定,又有多少人知情,不是光看几张纸就能弄清楚的。”
许澄轻声说:“至少现在,我们不能再说所有事情都是谣言。”
“我也没说是谣言。”我下意识反驳。
赵鸣看着我。
“可你一直在找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这句话让我瞬间说不出话。
我想反驳他。
想告诉他,我留下来不是为了给母亲开脱。
可我张开嘴时,才发现自己心里确实藏着这样的期待。
我想证明母亲没有那么坏。
想证明她即使做过什么,也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想证明那些年她一个人抚养我长大,并不是因为她心里藏着无法面对的罪。
但这些愿望,都不能代替证据。
我低下头,看着表格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林桂兰。
她不仅是我的母亲。
也是那个旧案中的工作人员。
也是那些失踪儿童的后续安置记录里,无法绕开的一个名字。
“我想知道,她到底参与了多少。”
我终于说。
“不是为了让你们原谅她,也不是为了证明她一定有罪。我只是想弄清楚,哪些事情真的是她做的,哪些又是别人说的。”
顾沉点头。
“那就继续查。”
赵鸣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把自己的资料拿起来,重新收好。
“你查出真相以后,可以自己决定怎么面对她。”
他看着我,停了一下。
“但我不会因为你查清楚了原因,就保证不再恨她。”
我没有要求他改变想法。
因为我第一次意识到,真相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对于顾沉来说,真相是他必须亲自核验的东西。
对于赵鸣来说,真相还关系到他曾经失去的选择。
对于许澄来说,真相或许会让她重新审视自己一直珍惜的那段记忆。
而对于我来说,真相意味着我必须面对一个越来越陌生的母亲。
我不能要求他们因为我还爱着母亲,就放弃追问。
同样,他们也不能要求我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就认定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我们谁都没有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核对工作持续到晚上。
顾沉把所有能够确认的条目整理了一遍,然后将它们与母亲木盒里的记录进行对照。
十个序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然而,真正拥有完整后续去向信息的,只有九条。
另外一条,始终没有找到能够与之对应的完整资料。
我拿起母亲记录的复印件,再次仔细看了一遍。
每个序号后面都有相应的记录。
有些字清楚,有些字模糊。
其中九条能够找到后续信息,也能与不同来源的资料进行交叉核对。
但第十条,从一开始就存在问题。
不是简单的字迹模糊。
而是缺少了关键内容。
原本应该能够说明去向的部分没有留下完整记录,前后页的编号也无法完全衔接。
我想起木盒里那叠纸。
想起错开的装订孔。
想起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这是不是就是缺失的那一页?”
我问顾沉。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在一起。
“有可能。”
“你觉得它为什么不见了?”
“现在还不知道。”
他停了停。
“我们只能确定,现有材料里存在缺口。至于那页纸是后来遗失、被谁取走,还是原本就没有完整保存,现在没有证据。”
赵鸣忽然开口。
“可九条完整去向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指着母亲的名字。
“她参与过这些孩子的后续安排。这一点,现在已经不是一句传闻。”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也看见了。
那些记录并不只是在旁边提到林桂兰三个字。
在能够辨认的几条材料里,她的名字和后续登记、转出核对等内容直接相连。
再加上旧报纸上关于她工作职责的记载,以及九个人提供的独立资料,我已经无法把她当作一个与此事毫无关系的旁观者。
她至少参与过其中一部分安排。
而那些安排,确实改变了这些孩子后来的人生。
至于这种改变究竟保护了谁,又伤害了谁,眼下仍然无法给出完整答案。
“所以,”许澄轻轻开口,“现在我们知道的,比昨天多了。”
她看着那些资料。
“可我们还不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让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才能好好活下去。
过去,我以为那只是她拒绝解释自己、拒绝和我亲近的借口。
现在我才明白,她隐瞒的东西,很可能远比我曾经想象的复杂。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有权替别人决定,他们究竟应该知道什么。
我把资料一张张整理好。
这一次,我没有把母亲的名字单独抽出来,也没有试图将它藏在其他纸页下面。
它就在那里。
和其他记录一样,清清楚楚。
人陆续离开后,顾沉留下来帮我收拾桌面。
他将那份抄录好的记录递给我。
“你先保存好。以后每找到一份新资料,就和这份清单对照。”
“如果一直找不到缺失的那一页呢?”
“那就先把其他能查清楚的部分查清楚。”
他没有承诺一定能找到。
也没有告诉我,只要继续查下去,一切就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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