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说那时候家里不容易,供她上学花了许多钱,替她选专业也是怕她以后吃苦。后来她不愿回家过年,老陆在电话里发了火,双方越说越僵。老人说自己那时血压高,话重,请她别再记着。
陈默看完,没有马上点头。
“你觉得这样,她愿意看?”老陆问。
“她来过吗?你住院的时候。”
“来过。”
这两个字让陈默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纸。
“那你们说过话?”
“她坐了一会儿。我说等她哪天想明白了,再好好谈。她就走了。”
老陆将手放到饭盒边,指腹沿着旧凹痕走了一圈。屋外几个孩子跑过去,鞋底擦着门槛,他像没听见。
“我不是要她回来照顾。我就是想,她总要说句,爸爸,我知道了。”
陈默下意识拿起桌上的笔。他很熟悉这个姿势:对方不满意,找个更妥当的说法,争取让事情继续。
“这里能不能先写,你那天说等她想明白,她听着大概还是……”
“还是什么?”
他停下来。老人坐得很直,手里的面包掉了几粒屑,落在旧衣服上。
“像还是她做错了。”
书店安静了。
老陆拿回那张纸,看过一遍,又重新压平,问他那应该怎么写。陈默答不上来。他不认识陆遥,不知道她有没有别的委屈,也不知道她还想不想看到这些。
“我只是这么读。你要说什么,还是得自己写。”
老人没再问,将笔伸进墨水瓶,重新写了一行。划掉,又重来。
陈默在桌旁等着。快到出门时候,他抬头看钟楼露出来的半张脸,想提醒自己先走,又觉得人刚开始写,现在站起来,很不妥。
窗外豆豆在喊他。
她的风筝接好了,想去公园试,线却缠住了椅脚。陈默走出去,帮她拆开,发现横梁歪得厉害,跑了两步就栽到地上。
“我拿长一点的来。”他说。
“你不是要坐船?”
“还来得及。”
豆豆抱着风筝没动,陈默已经去找木条。他在许棠后门挑了两,照着原来的长度比,磨掉毛刺,重新扎。女孩跟来,蹲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样也够了。
“再稳一点,不然一会儿又断。”
他把缠线拉紧,打结,忽然听见钟敲了一下。心猛地一沉,他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剪的线。
老陆从门口出来,拿着刚重写的一页。
“你看看这个行不行?”
陈默接过,只看了开头,便想叫他说以后再说,可那以后在哪里,两个人都知道。他只好把纸往前翻。
老陆已经删掉许多解释,只剩几行,字迹有些乱。陈默读到最后,老人仍写着希望女儿回家看一看。
“她住的房子,你不知道。”
“我说的是咱们以前那个家。”
陈默嘴里那句“没问题”又要出来。他咬了下舌尖,将纸还给老人。
“这个,我不能替她答应。”
老陆的眼睛暗了一点。他却紧接着补上:“信我尽量带。找到她了,我交给她。”
说完他就后悔。老人的脸却已经放松,走回去重新折纸,问是不是地址也要记熟,免得那边没纸笔。
陈默捏住自己的手腕,望着钟楼。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一定,今天第一次将那两个字省了,事情却仍旧一件件挤到身上。
第十章 最后一班船
陈默离开花店时,天色已往金红里去。
豆豆拿着风筝站在门边,看他系好鞋带,忽然问能不能再帮她跑一次。她试过,还是飞不高。
“今天风不对。”许棠从后面说,“等明天。”
“明天他不在。”
这句话使陈默直起身。他看了看街尽头的钟楼,又看女孩手里重接的红纸。
“就一小会儿。”他说。
许棠放下花剪:“你自己算时候。林岚刚刚已经往钟楼去了。”
“我知道。”
他接住风筝,去公园那一片空地。豆豆抱着线轴,跑得很认真,鞋带松了,也顾不上停。陈默替她把架子举高,等风来,放开。红纸先往上抬了一截,又侧过去,拖在草上。
他跑过去捡,纸边沾了露水,没破。再来一次,还是一样。
“横梁太重了。”他蹲下,想把线松开。
豆豆却抓住风筝另一边:“别拆了。”
“换一就能——”
“我不想拆。”
她声音大了,随后仿佛被自己吓着,低下头,手仍不肯松。陈默这才停下来,看见她在红纸边上画了好多小图,有熊,有歪歪扭扭的花,还有一只长着很粗的手的鸽子。
她喜欢的可能并不只是飞起来。
“对不起。”他将手里的线放回去,“我老想再改一下。”
豆豆没说没关系,把红纸抱到前,鼻子贴着纸闻了闻,好像要看看新胶了没有。
钟楼又敲了一下。
陈默脸色一变,抓起椅上的布袋,跑出公园。豆豆在后面叫了一声,他回头,她把小手举高,向他挥了挥,并没有再叫他留下。
他跑到钟楼下,那里已经空了。
石阶上摆着一小块纸压住的面包屑,风把纸翻了个面,底下只写了四个字:我先过去。
没有责备,也没有等一等。
陈默将纸拿起,沿着河堤往下跑。人间的身体仿佛忽然压回一点重量,他没跑多远便喘起来,背后全是汗。
渡口没有人。
他撑着栏杆向对岸看,白船已经离开这边,正靠近芦苇旁的小木桩。船上的人站起来,肩上没有披巾,是林岚。他喊了一声,她隔着水回过头,起先没有看见,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手。
“等我!”
河上起风,话被扯得很散。撑船人把篙收回,船绳已经搭到桩上,林岚没有立刻进雾,而是站在那里。
陈默朝她挥手,又望见岸边的小铃,猛地拉了一下。铃声响过水面,撑船的老人看了看天,摇头。
他更用力地拉,手掌被绳磨疼了,铃还在响,船却没有回来。
对岸有人喊了一句,大概是说明天。他听不全,只看见林岚把手拢到嘴边,说了些什么。风送来最后几个字:
“你要来,就走!”
她指向上游,又将手压在口,朝他点了一下头。
陈默记起那张地图,上游有一座桥。可太阳已经落到树后,河上的风越来越冷。他们原本约好两个人同行,他现在连那张地图也没有带出来。
林岚最后一次朝他摆手,转过身,沿着芦苇边往里走。
她没有等。
陈默站在铃下,看着那个背影变小。白船收了绳,靠到对岸带篷的泊位,撑船人也下去了。他才发现,渡口不是只为自己在这里等着。天黑了,水势变了,做这件事的人会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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