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的尸身被送回听雪院。
裴砚舟命人挂起红绸,说我穿着嫁衣,见不得满院白幡。
可青黛却将那些红绸一匹匹扯了下来。
“夫人不想看见这些。”
“她说过,这身嫁衣,是她的寿衣。”
裴砚舟站在门外,一夜未动。
天亮时,他才哑声问:
“她还说过什么?”
青黛抱着我的妆匣,冷冷看他。
“侯爷从前不肯听,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裴砚舟脸色惨白。
“把她的东西给我。”
“凭什么?”
青黛后退一步。
“夫人的嫁妆、首饰、田契,都是沈家的。”
“她临死前交代过,一样都不留在侯府。”
裴砚舟怔住。
“她什么时候交代的?”
“您回府之前。”
青黛打开妆匣。
里面放着整理好的契书,以及一封写给我的舅父的信。
七日前,我以为裴砚舟战死。
婆母逼我交出嫁妆,替侯府填补军饷亏空。
柳如烟说,裴砚舟生前最疼她,城西的两间铺子该留给她。
我没有争。
我只是连夜整理好所有东西,准备等出殡后,托青黛送还沈家。
裴砚舟翻开账册。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是我用嫁妆补上窟窿。
他的军粮、婆母的药材、柳如烟四季的新衣,全是我在花银子。
账册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
【自此银货两讫,再不相欠。】
裴砚舟看了很久。
“她同我算得这样清楚?”
青黛笑出了眼泪。
“夫人也曾不想算。”
“她刚嫁进来时,侯府欠了十几万两银子。”
“她卖掉母亲留给她的庄子,替侯爷打点军中关系。”
“侯爷第一次出征,她在佛前跪了三天,求了一道平安符。”
“可您回来后,把那道符给了柳如烟。”
裴砚舟猛地想起。
那年柳如烟说喜欢平安符上的金线,他便随手摘下来给了她。
后来,那道符被她拆开做成了香囊。
他从未问过,那是谁求来的。
青黛又拿出一叠书信。
全是我这些年写给裴砚舟,却没有送出去的。
有些信写了一半。
有些只有短短几句。
【今日小产,大夫说孩子已经成形,是个男孩。】
【你说如烟怕血,我便没有让人去找你。】
【父亲走了,我忽然没有家了。】
【砚舟,今夜打雷,其实我也害怕。】
最下面那封,是七日前写的。
纸上有干透的泪痕。
【夫君,听闻你尸骨无存,我恨不得立刻随你而去。】
【可我又怕黄泉太暗,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所以我替你守灯七日。】
【若有来世,换你先爱我一次,好不好?】
裴砚舟握着信,指节一点点泛白。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我并非不会争,不会痛,不会害怕。
只是每一次想要他陪的时候,他都在柳如烟身边。
久而久之,我便不说了。
他却把我的沉默,当成天经地义。
院门外忽然传来争执声。
我的舅父带着沈家人赶到。
他没有看裴砚舟,只命人抬走我的棺木。
裴砚舟挡在门前。
“她是我的妻子。”
“自然该葬入裴家祖坟。”
舅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还有脸说她是你的妻?”
“你假死骗她殉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你的妻!”
裴砚舟没有躲。
他红着眼,抓住棺木一角。
“让我再陪她一晚。”
舅父冷冷掰开他的手。
“知意的遗言写得很清楚。”
“生不同衾,死不相见。”
“她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好好送她出嫁。”
“如今她死了,也不必你送。”
棺木从他面前缓缓抬走。
裴砚舟追出几步,却被沈家护卫拦下。
大门关闭前,他看见那抹嫁衣消失在长街尽头。
七年前,他骑着高头大马,将我迎进侯府。
七年后,我还是穿着同一身红衣。
却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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