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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不让唱的那出戏陈默全文免费_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6-10-25 15:29:05    

“来吧来吧,我们这戏多得很”。

2 赵爷

我是周三下午到的。村长有事不在,村委工作人员安排我住村部二楼的一间空房,隔壁就是活动室。晚上七点多,我听见楼下锣鼓响,知道是戏班在排练,就下去看。

排练的是《摘茶》《补缸》几出常见的小戏,演员都是四五十岁的村民,班主姓周,五十出头,精瘦,说话很快,一见我就递烟:“陈老师,你是省城来的专家,多指导。”我说我就是来学习的,顺便做点记录。老周很热情,把他们的剧目单拿给我看,说“我们这班子虽然不大,但能演的戏有三十多出”。

我接过剧目单翻了一遍。单子是手写的,A4纸打印了个表格,剧目名一栏一栏填着。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血盆记》三个字被黑色水性笔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但底下还能看清。

“周老师,这个《血盆记》是什么戏?”我问。

老周正在给演员分烟,听到这三个字,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分烟,头也没抬:“老戏,没人会了。”

旁边一个年轻演员蹲在地上系鞋带,嘴里嘟囔了一句:“赵爷会啊。”

老周回头瞪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说没人会了。”

那个年轻演员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系鞋带。

我看了老周一眼,他脸上又堆起了笑,眼角的褶子都用力的撑开了,把烟递给我:“陈老师,来,抽烟。”

我说不会,谢谢。

那天晚上排练结束,我回房间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那个眼神我见过——在我外公脸上。我小时候有一次翻他柜子,翻出一摞旧剧本,其中一本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不许唱”三个字。我问他为什么不许唱,他就是那个眼神。嘴上是笑着的,但眼睛里不是。

第二天上午,村里鸡打鸣的时候我就起床了,在村里吃过一碗汤粉后,便在村里转,想找人聊聊《血盆记》的事。问了几个老人,反应都差不多:先是笑,说“那出戏啊”,然后就不往下说了,要么说“我不清楚”,要么说“你问老周去”。

有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我问她听没听过《血盆记》,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那出戏,唱一回,村里就要出事。”

“出什么事?”

她不说了,摆摆手,起身进屋了。

下午我在村口小卖部买水,碰到一个姑娘也在买东西。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高,扎马尾,穿一件卫衣,手上拿着一本音乐备课本,一看就是老师。我便上前搭话,聊天中得知她是赵爷的孙女,在县城当音乐老师,放假回来看爷爷。

“赵爷?”我抓住机会问,“我听人说赵爷会唱《血盆记》?”

小赵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她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跟我说:“我爷爷会唱。但你别跟他说是周叔让你去问的,他烦周叔。”

“为什么烦?”

“周叔不让他唱呗。”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转:老周不让他唱,但老周自己说“没人会了”——这里头有矛盾。如果赵爷会唱,老周说“没人会了”就是在撒谎。他为什么撒这个谎?

当晚,我提了一瓶酒,去村东头找赵爷。赵爷家是那种老式砖房,门口堆着柴,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我敲了门,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出来开门,腿瘸得厉害,但人很精神,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那个省城来搞调查的?”

我说是,我叫陈默,做民俗研究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侧身让我进了门。

我把酒放桌上,说听说您会唱老戏,来跟您聊聊。赵爷没接话,去厨房拿了两个碗,把酒倒上,自己先喝了一口。我也喝了一口。

喝了大概小半瓶,赵爷话多了一点,聊了几句村史、戏班旧事。我一直在等机会开口。终于,他点了一烟,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我趁这个时候说:“赵爷,我听说有一出戏叫《血盆记》,您会唱?”

他拿烟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然后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会。几十年没唱了。”

“能唱两句给我听听吗?”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嗓子一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正月里来血盆开,矿上埋了十八个崽……”

就这两句。唱完他就不动了,靠在椅子上,烟在手指间烧着,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整个人都定住了。这两句词太具体了——不是才子佳人,不是,是矿上埋了十八个崽。这不是普通的老戏,这出戏里藏着事。

我压着声音问:“赵爷,这出戏,唱的是什么?”

他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我又问了一遍。

他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睁开眼,看着我,声音很平:“唱的是不能唱的事。”

然后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晚上再来。今天喝得不够。”

我走出赵爷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道上没灯,我拿手机照着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

“矿上埋了十八个崽。”

“唱的是不能唱的事。”

我站在村道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一小块土路。远处有狗叫,再远处是山。风一吹,我后背发凉。

我忽然想起外公白天说的那句话——“听戏不就听个曲儿嘛,谁还在意词儿唱的什么嘞!”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是唱了一辈子戏的老人看开了,还是在告诉我:有些词,你最好别在意。

3 唱词里的秘密

晚上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这两句词。

“正月里来血盆开,矿上埋了十八个崽……”

昏昏沉沉中,我好像看到了十几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看到他们张着嘴巴,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又说不出口。后半夜我又梦见我身体不受控制,一直在往下坠,仿佛掉进深渊…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下楼,吃过早餐后正好村委会上班。村长老杨是个精瘦老头,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但洗的发白的旧工作服,口处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看到我进来,热情的和我打招呼。

“陈老师,这么早啊。当时是我接的你的电话,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感谢您”

“客气了,您能来我们村里宣传我们的传统文化,我们才应该感谢您嘞!今天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有事您直说,我们一定尽力配合。”

听到他这么说,我正好把我今天来这的目的说出来,让他把县志借我看一下。

听到我这句话,他明显愣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复了笑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稍等。随后去了里间办公室。过了不到一分钟,他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本硬壳纸包装的厚厚的书,我接过来,找了个没人的办公桌翻了起来,老杨也不言语,只是在边上默默的抽烟,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着。聊他们村的情况,什么以前村子很富啊,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留下一些老人家在这里等等。

出于礼貌我也有一句没一句的附和他,但我的心思都在手中的县志上,突然,当我翻到1990年代时,发现有连续六页被整齐裁掉,裁口很旧,一看就不是新撕的。我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正欲开口,老杨在旁边也看到了,便开口说“可能在上一任管理员手里弄丢了”。 说话时打火机一直在手里转。

我看着他,直截了当的问他是不是和矿难有关,老杨说“都是谣传,没那么严重”,但说话时一直在转手里的打火机,停不下来。“那《血盆记》为什么不让唱?”老杨沉默了几秒:“有些戏,唱了伤和气。”

当天晚上我如约来到了赵爷家,晚饭时我并未提及歌词的事,而是将白天县志缺页的事情说了出来。赵爷听完沉默了一会,说:“你查的挺细。”说完便自顾自的唱了起来。

“正月里来血盆开,矿上埋了十八个崽……”

“东家摆酒西家哭,官家来了封口财。”

唱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浑浊的眼里仿佛有一股熄灭已久但重新燃起的火焰。“你听懂了吗?摆酒的是矿上,哭的是家里死了人的,封口的是上面来的人。”我问:“那十八个人,是矿难死的?”就在我问完这句话的同时,屋外突然响起了说话的声音。

“老赵,门口那堆柴火挪走一下哈,明天镇上有领导过来检查。”

是老杨的声音。

不用猜,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赵爷应了句,待老杨走后,他没再多说,只是我临走时在门口对说:“你明天去问问刘建国。他爸当年是矿上的承包人。”

刘建国?这是何许人?我带着疑问,正想问回去的时候,老赵已经把门关上了。隔着他那扇老木门,他说了最后一句:

“你很快会认识他的。”

回到住处,我思绪一团乱麻,既然当年矿上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没有新闻报道,连县志都被人为破坏?到现在三十多年了,连说都不能说,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在控?

一夜无眠。

4 刘建国的红包

镇下的清晨仿佛来得格外的早,天刚亮,“咚咚咚”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陈老师,起床了吗?”

是老杨。

我穿好衣服开门,揉了揉眼睛。

老杨满脸堆笑:“抱歉啊陈老师,这么早打搅你。主要是受人所托,我怕你晚点又去村子里了,到时候寻你不到。”

“受人所托?谁?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这边矿上的刘总今天想请您吃个便饭,地方就定在镇上的仁峰酒店,请您务必赏光。”老杨说的很客气,但语气里仿佛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我脑子飞速运转,我知道要想知道真相,这个刘总是我必须接触的人。我故意回答道:“刘总?是刘建国吧。”

老杨对我知道这个人仿佛并不感到奇怪。“既然认识,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笑容依旧堆在脸上,但比起刚才更多了一丝无法描述的意味。

“好的,我会去的。”

“那待会儿会有司机过来接你过去。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大概十点左右,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村部门口,人还没下车就先按了两下喇叭。老杨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满脸堆笑:“刘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刘建国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约莫1米65的样子,穿一件黑色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得紧绷,脖子上挂着一粗金链子,说话声音很大:“杨主任,我听说省城来了个专家,搞咱村傩戏研究的?这不得来拜访拜访。”

老杨把我引过去。刘建国一把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用力,上下晃了三下:“陈老师!久仰久仰,我这个人没啥文化,就喜欢搞文化的。走走走,中午我安排,镇上新开了个馆子,土鸡烧得不错。”

“刘总客气,那就麻烦您了。”

镇上那家馆子不大,刘建国要了个包间,点了六个菜一个汤,还开了一瓶白酒。菜陆续上来,他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聊,从傩戏的保护价值聊到镇村振兴,从镇村振兴聊到他去年捐了五万块钱给村小学修场。话很密,密到我几乎不上嘴。

“陈老师,你这次来,主要研究哪一块?”刘建国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我满上。

“傩戏的剧目普查,整理一些散落在民间的老戏。”我说。

“好,好事。”刘建国点着头,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咱村戏班子不行了,年轻人都往外跑。您要能帮着整理整理,我出点赞助都行。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平生最喜欢和文化人打交道,如果能为村里的传统文化做点贡献,我求之不得!”他说着说着掏出了手机,左右翻了翻,又锁了屏。

我看着他这莫名其妙的动作,顺着话头往下问:“我听周班主说,有些老戏现在没人会了,挺可惜的。比如有一出叫《血盆记》的,您听过吗?”

刘建国正夹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听到“血盆记”三个字,筷子没停,肉进了嘴,嚼了两下,脸上表情纹丝没动。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说:

“《血盆记》?没听过。老戏太多了,我哪懂这些。”

他回答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我没提前查过他的底,本不会起疑。可我注意到,刘建国放下筷子之后,右手一直搭在桌沿上,手指在轻轻地敲桌面,敲的节奏很快,停不下来。

我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聊了几句戏班的事。又喝了半杯酒,刘建国忽然问:“陈老师,你这趟来,待几天?”

“大概一周,看情况。”

“住村里?”

“对,村部二楼。”

刘建国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像是随口说的:“村部条件一般,要不我给你安排到镇上宾馆?费用您不用担心。”

我笑着拒绝了:“不用麻烦,我这次就是来研究村里的戏曲的,村部方便,离戏班近。”

刘建国听完后没再坚持。又坐了几分钟,他看了眼手上的浪琴手表,站起来说:“陈老师,您慢慢吃,我下午还有个会。回头有空来我公司坐坐。”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外走,走到包间门口又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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