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考当天,写准考证号那一刻,我的间歇性失忆症又发作了。
出分后,妹妹考了680分,而我只考了8分。
妈妈气得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你就算闭着眼瞎蒙也不止8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我捂着发肿的脸颊躲回房间。
刚关上门,脑子里的那块橡皮擦动了一下。
下一秒,我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坐在沙发上气得发抖的妈妈,我轻声问:
“妈妈,你怎么生这么大气呀?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我想替她擦擦眼泪,她却像看怪物一样避开了我。
到了晚上,哥哥沉着脸回来了。
他站在我的房门外大骂道:
“考8分还敢跟妈顶嘴装傻?给我滚出去!”
他把我的衣服塞进行李箱,将我连人带箱推了出去。
被推出门那一刻,我脑海里的橡皮擦又动了。
下一秒,我抬头冲着哥哥乖巧地笑了笑:
“哥哥,怎么收拾了这么多行李呀?我们全家是要出远门旅游吗?
可哥哥一句话都没说,“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当晚全家带妹妹出去吃大餐,唯独没有带上我。
我回房间哭了整整一夜。
可第二天醒来,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枕头为什么是湿的。
直到妹妹开学那天,妈妈嫌我丢人现眼,把我扔在了高速路口旁。
我站在车流穿梭的路边,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我想回家,却本不记得家的地址。
甚至,想不起来,我到底是谁。
等到全家欢天喜地送完妹妹回来才发现。
我,不见了。
……
“哥哥,是不是我们一家要去海边啦?太好啦!”
我笑嘻嘻地冲哥哥喊道。
我记得上个月妈妈说过,等高考完,全家要去三亚看海的。
哥哥却用一种极度失望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沈月,你真的没救了。”
“砰!”
防盗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痛。
我不明白。
为什么哥哥和妈妈都这么生气啊?
难道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话,惹他们不高兴了吗?
可我只是问是不是要去海边啊。
我努力想把脑子里那些散落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可越用力,头就越疼。
“叮!”
电梯门开了,感应灯重新亮起。
竹马季川手里捧着一束向葵走了出来。
看到蹲在在门口的我,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听妹说,你又惹阿姨生气了?”
我愣在原地,拼命地摇头:
“我没有……”
季川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眼神软了软。
他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向我伸出一只手,语气放缓了一些:
“地上凉,先起来吧。不管怎么说,进去跟阿姨服个软,道个歉就没事了。”
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我心里涌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我把手搭上去,用力点了点头:“好。”
季川转身,替我按下了家里的密码锁。
门开了。
客厅里,妈妈已经穿上了那件她最喜欢的墨绿色真丝旗袍。
哥哥哥哥和妹妹沈星星,也都换好了新衣服。
“季川哥哥,你来啦!”
沈星星看到门外的季川,眼睛一亮,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扑过来。
季川越过我,将手里那束向葵递到妹妹怀里:
“星星,祝贺你考了680分。”
680分……
听到这个数字,我的大脑终于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哦对!今天是高考出分的子。
那我……那我考了多少分?
“行了,人都到齐了,餐厅那边还留着位置,走吧。”
哥哥拿起车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说道。
妈妈也拿起了手包,直到走到玄关,看到我的那一刻。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你就老实在家待着!”
“考这点分也配出去吃大餐?那对妹公平吗!”
我张了张嘴,那句“你们去哪”卡在喉咙里。
原来,他们全家是要带妹妹出去吃庆功宴。
唯独没有带上我。
季川站在一旁,看看盛装打扮的沈家人,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我。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趁着妈妈和哥哥去按电梯的空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偷偷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自己去楼下吃点好吃的。”
“今天就别跟着去了,免得阿姨看了你又生气。”
“川哥,电梯到了!”
沈星星在走廊尽头欢快地喊着。
“来了!”
季川转头应了一声,随后头也不回地朝他们走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们其乐融融的欢笑声。
我手里攥着季川给的那五十块钱,漫无目的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街对面的烧烤摊冒着烟火气,我正准备走过去买点吃的。
下一秒,脑海里突然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我的脚步骤然停在马路中央。
我眨了眨眼,眼前的街道突然变得极其陌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拖鞋的脚,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被揉得温热的五十块钱。
我愣住了。
我……为什么会下楼来着?
2
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枕头湿透了。
我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枕头会是湿的。
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直到门外传来妹妹和哥哥的嬉闹声,我才想起来。
我是生病了。
小时候,我总是忘记回家的路。
妈妈带我去看医生。
医生说,我患上了罕见的进行性失忆症。
记忆会突然消失,指不定哪天又突然想起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拉着妈妈的手问:
“妈妈,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一开始,妈妈还会蹲下身,耐心地哄我:
“就是月月的脑子里,有一块调皮的橡皮擦。”
可我总是忘。
我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妈妈,我到底怎么了。
终于有一天,妈妈一巴掌拍开我的手。
她崩溃地冲我大吼:
“你就是个傻子!听不懂吗!”
哦。
原来我是个傻子。
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记本。
我想记录下妈妈说的话。
这样以后就不会忘记,就不会惹妈妈生气了。
可当我拔下笔帽,准备写字的那一刻。
我愣住了。
我要写什么来着?
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只能往前翻看以前的记。
最新的一页写着:
【今天季川给我讲题,我好喜欢季川。】
我看着这行字,彻底傻住了。
我喜欢季川?
季川……是谁?
我拼命敲打自己的头,继续往回翻。
泛黄的书页上,字迹还很端正:
【今天期末考了第一名,哥哥把我举高高,说我是他的骄傲。】
【妈妈给我买了新裙子,说我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宝贝。】
我盯着“第一名”三个字,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砸在纸上。
原来,我也曾考过第一名啊。
原来,我也曾是他们最疼爱的宝贝。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
字迹越来越乱,越写越急。
【今天我又走错班级了。】
【我连最简单的公式都背不下来了,妈妈骂我是废物,不如妹妹一手指头。】
【医生说我的脑子坏掉了。】
看着本子上的字,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那种无法掌控自己的无力感,快要把我疯了。
我不仅丢了成绩,丢了家人的爱。
我现在,正在一点点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废人。
“砰!”
房门突然被用力推开。
妈妈冷着脸站在门口,眼神厌恶。
“这都几点了,还在犯懒!”
“明天记得提醒妹填志愿!你不上学,她还要上学呢!”
说完,她看都没多看我一眼,重重地摔上了门。
我吓得浑身一颤。
赶紧拿起手机,死死咬着嘴唇,定下了一个明早八点的闹钟。
为了不让自己忘记。
我一整天什么事也没,只是静静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明天八点,叫妹妹填志愿。”
“明天八点,叫妹妹填志愿。”
……
我不敢停下。
我怕只要一停,那块该死的橡皮擦就会把这句话擦掉。
我就这样死死掐着手心,在心里重复了整整一万次。
“明天八点,叫妹妹填志愿。”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我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3
次早上八点,刺耳的闹钟声在枕头边炸开。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闹钟,大口喘着气。
我要什么来着?
我为什么定这个闹钟?
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做!
我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想把那块橡皮擦赶走。
可脑子里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急得眼泪直掉,却只能呆呆地坐在床沿。
直到中午十一点半,妈妈下班回来了。
她边换鞋,边朝着妹妹的房间大喊:
“宝贝星星!填志愿没有!”
主卧里传来妹妹刚睡醒的迷茫声,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啊!完蛋了!姐姐没叫醒我!”
下一秒,妈妈疯了一样冲进我的房间。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将我扇倒在地,我的耳朵瞬间嗡嗡作响。
“沈月!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自己交白卷没书念,就想把妹也拖下水!”
妈妈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捂着脸,茫然地看着她。
志愿……
我想起来了。
今天早上八点,我要叫醒妹妹填志愿。
我重复了一万次的那句话,还是被擦掉了。
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哥哥满头大汗地冲进家门。
他一把推开正在哭的妹妹,抢过鼠标飞速点击。
十一点五十九分。
网页卡顿了几秒,终于显示“提交成功”。
全家人都瘫软在椅子上。
我缩在角落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没有连累妹妹。
当晚,我被惩罚不许吃饭。
我饿得胃疼,蜷缩在床上。
这样不行。
我太笨了,我的脑子坏了。
我必须想个办法,让自己没那么笨。
我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笔。
只要他们一说话,我就立刻记下来,随身带着。
这样我就绝对不会再犯错了。
我拿着本子,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
我想跟妈妈道个歉。
“妈……”
妈妈正坐在沙发上揉太阳,闻言厌恶地转过头:
“闭嘴,别吵我。我听见你说话就头疼。”
我立刻闭上嘴。
低头,在小本子上郑重地写下:
【妈妈不喜欢听我说话,以后要闭嘴。】
哥哥从厨房端着水杯走出来。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今天亲戚们问你报了什么学校,我都没好意思说。”
“你真的挺丢人的,我真希望没有你这个妹妹。”
我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过道。
然后翻开本子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
【哥哥不希望我存在,尽量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写完,我把本子贴身揣进口袋里。
晚上,餐厅里传来饭菜的香味。
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悄悄走到走廊拐角。
季川也来了,正在给妹妹夹菜。
他抬头看见我,眉头皱了起来:
“月月,你还想闹情绪到什么时候?过来给阿姨道个歉,一起吃饭吧。”
我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刚想张口说我错了。
手指却碰到了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本子。
【妈妈不喜欢听我说话。】
【尽量不要出现在哥哥面前。】
我把张开的嘴又死死闭上了。
然后低着头,默默退回了黑漆漆的房间。
身后传来季川失望的声音:
“阿姨你看她,现在连一句软话都不愿意说了,真是油盐不进。”
时间就这样在我不停地记录中划过。
本子上的字越来越多。
几个月后,妹妹开学的子到了。
4
今天,是一家人送妹妹去北京上大学的子。
我乖乖坐在汽车后排,特别开心。
因为这是这几个月以来,他们出门第一次愿意带上我。
妈妈坐在副驾驶,回头温柔地交代妹妹:
“到了大学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妈说。”
哥哥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你姐以前的成绩,上北大是肯定没问题的。”
“但既然她自己选择交白卷,那随便她。”
“没你姐在学校陪你,你在大学要多长个心眼。”
听到这话,我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呀!”
“不是还有两年才高考吗!”
“是不是妹妹撒谎骗你们,说她考上北大了呀?妹妹你可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吱——!”
话音刚落,哥哥猛地踩下刹车。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我。
“沈月,你疯了吗?”
哥哥咬着牙,满眼厌恶。
妈妈的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不仅交白卷!现在还要造谣妹!”
“看不得妹好是吧?你这个白眼狼!”
妈妈一把推开后座的车门,
“滚!我不想见到你!”
我被哥哥用力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跌出了车外。
“砰!”
车门重重关上。
汽车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我站在车流穿梭的高速路口旁,傻了。
我慌乱地掏出兜里的小本子和笔,颤抖着手在最新的一页写下:
【妈妈让我滚,说不想见到我。】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的手突然停住了。
下一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旁边车来车往,带起一阵阵刺耳的风声。
我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我……要什么来着?
我为什么会站在马路边上?
突然,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然停在我的面前。
车窗摇下,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上下打量着我。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
“你家在哪里,叔叔送你回去?”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空空荡荡:
“我家在……我、我家在哪儿来着?”
男人和副驾驶的人对视了一眼,眼神变了。
他拉开车门,走下来,放轻了声音问: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拼命地回想:
“我叫沈……沈什么来着?”
男人笑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车里拽。
“叔叔认识你,走,叔叔带你回家。”
我呆呆地被他拉上车。
“真的吗?你们可以带我回家吗?”
“当然,上车吧。”
面包车的大门被用力拉上,将我彻底吞没。
两天后。
妈妈和哥哥回来了。
妈妈一边换鞋,一边朝着我的房间喊:
“月月,这几天怎么不回妈微信?”
“是不是妈在车上话说得太重了?妈想了一下,是妈冲动了,向你道歉。”
哥哥也跟着开口:
“哥也跟你说句对不起。”
“这几天肯定天天在家吃外卖吧?出来,哥给你买了北京的烤鸭……”
哥哥走过去一把推开我的房门,话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空空如也。
1高考当天,写准考证号那一刻,我的间歇性失忆症又发作了。出分后,妹妹考了680分,而我只考了8分。妈妈气得狠狠扇了我一巴掌,“你就算闭着眼瞎蒙也不止8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捂着发肿的脸颊躲回房间。刚关上门,脑子里的那块橡皮擦动了一下。下一秒,我转身走了出去。
2026-10-27 15:3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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